战战兢兢在地上跪了好一会,花隐才听得一个平静的声音:“吾并非暴戾之徒,如此小事不足为道,你且起来吧。”
心下稍稍宽泛了些,可无论如何,都是自己冒犯在先,花隐还是再度道歉:“实在是梦中不知情,这才冒犯神君。若有下回,神君唤醒我便是……”
说完觉得不合适,她又道:“不会有下次了。”
尧浮光不置可否,等她起来重新坐好,才示意她:“伸手。”
花隐正为方才的事情赧然,闻言愣了一下,忙顺从地伸手。
掌心中落下两颗泛着淡光的药,一颗是白色一颗黄色。
……似乎不是药,是她之前分出来的仙丹。
正琢磨间,尧浮光道:“从前并未见过凡人服用仙丹,你先试试,若有不适尽早说。”
“……好。”
默默想着反正暂且死不了,花隐便安心将那两颗小丸药囫囵吞了下去。
吞完的一瞬间,腹中立刻温热了起来,紧接着,那温热的感觉从脐下漫开,涌向四肢,填满了花隐的身体,甚至从皮肤里逸散而出,带着朦胧的光笼罩在她身上。
花隐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温水包裹,在其中浮沉,略微有些眩晕。
好一会儿,那温热的眩晕感才一点点褪去。
默默稳住神,一抬头,见尧浮光正在看她。
花隐抿抿唇,如实道:“晕……除此之外并无不适。”
尧浮光颔首,移开了目光:“嗯。”
有了前车之鉴,这一回,任自己再如何困,花隐都没闭一下眼睛。
她掐着自己的腿,强迫自己清醒。
然而再多的努力也抵不过本能使然,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她又睡在了尧浮光腿上。
与上一回的惊慌不一样,这次,花隐先暗骂了自己一句,才匆匆起身,迅速跪下。
只是不等她出声,尧浮光先开口了:“不必如此,起来吧。”
……花隐想了想,上回自己犯了错,尧浮光还给她仙丹吃,想来他是真的不在意此事。
既如此,她也没必要过分纠结,否则会让尧浮光觉得,她认为尧浮光很小心眼。
于是花隐顺从道:“……是。”
此时天已大亮,楼前楼后的窗户都开着,晨间的雾气从外面蔓延到屋中,阳光从其间穿过,温暖又朦胧。
前后拢共睡了将近六七个时辰,这回花隐是真一点点都不困了。
她重新坐好,正想找点什么事做,便听得屋门吱呀了一声。
循声看去,恰巧对上了崔洵的视线。
他穿了身靛青色的劲装,长发用白玉冠束在头顶,瞧着干净利落。
看见花隐和尧浮光在一起,他脸上并无惊讶,微微颔首以示招呼,而后上前拱手:“师父。”
尧浮光看向他,没有出声。
崔洵便接着道:“事情已经办妥。只是那二位有话传与花隐听,不知……”
他向花隐看了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尧浮光了然,答应道:“去吧。”
“是。”
得了尧浮光准允,崔洵转向花隐:“请随我来。”
之前少见崔洵与尧浮光说话,眼下他二人面对面一起,花隐才发现,二人瞧着有些相似。
不止是因为额间的那点金纹,还有……
还有什么,花隐也说不上来。
正思索着,就见崔洵看向了自己,她愣了愣,才赶紧起身:“好。”
从昨日误触阵法险些被煮熟开始,直到如今,花隐一直待在尧浮光身边。
虽说大半时候都在睡觉,但久久不动也确实疲惫。
眼下终于出了屋子,她跟着崔洵往台阶下走,只觉得全身舒畅。
原先几乎凝滞的血液冲破了阻碍,横冲直撞地流窜。
因为这乍然的,解脱束缚一般的感觉,她的手脚略有些发麻,身体轻飘飘的。
花隐忍不住喟叹了一声。
崔洵走在她右前侧,闻声向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问:“怎么了?”
花隐自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尧浮光,于是眨眨眼,轻描淡写道:“死里逃生,有些感慨。”
崔洵颔首:“确实。”
说完,他言归正传,伸手幻化出一只螺,递给花隐:“这只留音螺中,有你家人带给你的嘱咐,注入灵力催动便好。”
花隐不会,小心翼翼地接过后,转头看他。
崔洵心中明白,四下里看看,朝着前面河边的石头扬了扬下颌:“到那边坐吧。”
在花隐印象中,清晨河边的石头都很凉,坐小半日就会凉到受不了。
可今日不知怎么,她似乎察觉不到石头的凉,也察觉不到周围的凉,整个人仿佛包裹在一层舒适的暖意中,不闷也不干燥,轻轻柔柔的。
花隐猜测,应是那两颗仙丹的作用。
正想着,崔洵已经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过来,覆上了那只留音螺。
他的手大,这么覆过来,几乎将留音螺和花隐的手一起盖住。
正因如此,他的指尖恰巧搭在花隐手掌外侧,微微热意从接触处传开。
花隐担心打断他施法,所以没有动。
片刻后,崔洵收手,示意道:“好了。”
他话音刚落,螺中传出一个熟悉的女声,语气拘谨地问道:“……这个……可以了么?”
有人在旁边嗯了一声。
虽说只有一个音节,可花隐还是听了出来,是崔洵。
她莫名有些羞怯,飞快地看了崔洵一眼。
崔洵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面前流淌的河水,并没有注意到她。
花隐收回目光,双手捧着留音螺,继续听下去。
那女声顿了顿,接着温和开口:“婠婠哪……”
……
许是因为归一境位于仙界与人间交界处,此处的天格外蓝,阳光格外亮。
今日没什么风,面前的河水清澈平缓,波光粼粼,水声潺潺。
点点碎光映在岸边,映在身上脸上,带着令人恍惚的气息。
一遍听完,花隐呆呆坐着,好一会没动。
崔洵也没有动。
其实在打开留音螺之前,花隐就能想到爹娘要说什么,阿妹要说什么,可真听他们说完,她心中的感觉还是很复杂。
因为她发现,她与家人之间的牵绊,大多建立在愧疚之上。
他们相互愧疚……花隐愧疚自己不能使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家人愧疚拖累花隐。
这种愧疚已经成了花隐的习惯,使她在面对任何自己诚心相待之人时,会时常不自觉地对其生出愧疚感。
……甚至愧疚到忘记自己也需要被照顾。
心绪繁重,也忘了崔洵还在身边,花隐双手拢住那只留音螺,闭上眼,只觉眼眶发热,喉间酸涩。
可就要流泪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突然凑近过来,顶了顶她抵在膝上的手肘。
“……啊。”
花隐吓了一跳,短促惊呼,也顾不得难受了,忙转头看去。
只见一只细长的脖子从背后伸过来,末端是个圆溜溜的脑袋,脑袋顶上一撮鲜艳的红毛。
看花隐眼眶微红,那脑袋僵直一瞬,而后歪了歪。
虽然鹤没有表情,但花隐还是从它脸上,看出了清晰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