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实际上却把一条鱼从河里到酒楼的整个过程摸得清清楚楚。
顾言忍不住说道:“掌柜,这些和做菜有关系吗?”
程意笑了笑。
“关系很大。”
“酒楼做的是菜。”
“可决定菜好不好吃的,往往不是后厨。”
她伸手指向面前一筐活鱼。
“从鱼离开河里的那一刻开始,这道菜就已经开始了。”
“什么时候捕。”
“怎么运。”
“怎么养。”
“怎么杀。”
“每一步都会影响最后的味道。”
“真正会做酒楼的人,不会只盯着灶台。”
顾言听得若有所思。
他忽然发现,自从参加完秋宴以后,程意看事情的角度似乎又变了。
她已经不只是站在后厨看酒楼。
而是开始站在整条产业的角度去看一盘菜。
就在三人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前方鱼市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不少人纷纷围了过去。
程意抬头望去,脚步也缓缓停了下来。
她隐约看见,争吵的双方,一边是鱼贩,另一边……竟然穿着某家酒楼伙计的衣裳。
鱼市原本就是府城一天之中最热闹的地方。
天刚蒙蒙亮,河道两侧便已经挤满了送鱼、卖鱼、买鱼的人,竹筐、木桶、挑担、独轮车交织在一起。
河水拍打着岸边木桩,鱼尾拍水的声音和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浓浓的鱼腥味。
这样的地方,一点小动静,很快就能引来一群人围观。
更何况,此刻争执的双方,一个是常年在鱼市做生意的老鱼贩,一个则穿着府城酒楼伙计的衣裳。
不少人一边围过去,一边还在议论。
“又闹起来了。”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听说前几天就吵过。”
“估计还是压价的事。”
程意没有急着靠近。
她只是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听着。
很多事情,站远一点,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争执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鱼贩,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河上讨生活的人。
而对面的伙计二十出头,衣着整洁,说话却带着几分火气。
“昨天说好的价,今天凭什么涨?”
鱼贩气得脸都红了。
“我涨什么了?”
“昨天的鱼和今天的鱼能一样吗?”
“昨天河里下了一夜网,鱼多,便宜卖。”
“今天早上起风,船都没出去几条,你让我按昨天的价给你?”
伙计冷着脸说道:“我不管那些。”
“我们掌柜就给这个价。”
“卖就卖。”
“不卖拉倒。”
这句话一出口,鱼贩顿时火了。
“拉倒就拉倒!”
“你当府城就你一家酒楼?”
“我这鱼刚上岸,排队要的人多的是!”
说着,他直接把已经挑出来的几条活鱼重新倒回木桶。
“今天就是不卖你!”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摇头。
有人叹气。
还有几个鱼贩明显站在旁边那个汉子一边。
顾言看着这一幕,低声说道:“掌柜,这伙计脾气也太冲了。”
程意却没有立刻评价。
她依旧看着那边。
因为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伙计虽然嘴硬,可眼里其实已经有些急了。
说明酒楼是真的等着这批鱼。
而鱼贩虽然生气,却始终没有把鱼卖给旁边其他人。
也就是说,双方其实都想做成这笔生意。
只是都不愿意先低头。
想到这里,程意忽然笑了笑。
顾言疑惑地看向她。
“掌柜笑什么?”
“他们不是在争鱼。”
“是在争以后。”
顾言微微一愣。
程意缓缓解释。
“鱼贩怕今天降了价,以后天天都要降。”
“酒楼怕今天涨了价,以后天天都会涨。”
“所以谁都不肯让。”
顾言恍然。
原来看起来是在争几文钱。
实际上争的是以后做生意的话语权。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那边已经越吵越僵。
年轻伙计转身就要走。
鱼贩也气呼呼地准备收拾木桶。
眼看这笔买卖彻底做不成了。
程意这才迈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站到任何一边。
只是先蹲下身,看了一眼木桶里的鱼。
鱼很新鲜。
鳃鲜红。
眼睛清亮。
鱼身也没有什么伤。
一看就是刚离水不久。
程意伸手轻轻拨了拨水。
鱼儿立刻甩尾游开。
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批鱼,确实比昨天的品质要好。
鱼贩看见有人来看鱼,脸色缓和了一点。
“姑娘,买鱼?”
程意笑着点头。
“看看。”
她没有急着问价格。
反而问了一句。
“今天起风了?”
鱼贩叹了口气。
“后半夜就开始刮。”
“好几条船都没敢下河。”
“这点鱼,还是天没亮就收回来的。”
程意点了点头。
随后又问:“平时那家酒楼一直在你这里拿鱼?”
鱼贩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难看的伙计。
“拿了快两年。”
“以前都好好的。”
“最近他们掌柜换了个管采购的,天天压价。”
“我们也是小本买卖,总不能赔钱卖吧?”
程意听完,没有再问。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并不是谁故意找麻烦。
而是双方都站在自己的立场。
酒楼想控制成本。
鱼贩想保证利润。
都没有错。
错的是处理方式。
她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个年轻伙计。
“你们酒楼每天大概用多少鱼?”
伙计本来不想搭理。
可见程意不像普通买鱼的人,还是回答了一句。
“三四十条。”
“有时候更多。”
程意轻轻点头。
“那你觉得,你们酒楼每天最重要的是什么?”
伙计一愣。
“当然是客人。”
“那客人为什么来?”
伙计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程意没有等他。
而是继续说道:“因为菜。”
“菜为什么好?”
“因为食材。”
“既然食材这么重要,你为什么要让最重要的人,每天都担心会不会亏本?”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却让周围不少鱼贩都安静下来。
连那个年轻伙计都皱起了眉。
程意继续说道:“酒楼当然要赚钱。”
“鱼贩也要赚钱。”
“可如果今天你把他的利润压没了。”
“明天最好的鱼,他还会先卖给你吗?”
“后天河里鱼少的时候,他会不会先送别人家?”
“大后天遇到特别好的货,他还愿不愿意半夜给你留着?”
“酒楼真正买的,从来不是这一条鱼。”
“而是以后每天都能买到好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