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安一听,身子一歪,差点跌了。
“噗——”
唐昭明轻笑一声,随口道:“看把舅父给吓的,您好歹也是一国宰执,至于吗?”
“至于啊,怎么不至于啊?”
王平安急了,走上前来指着唐昭明道:“你——”欲言又止又忍不住要说:“你——”
但她终究不想把话说重了,转而回到椅子上坐下,叹着气道:“你糊涂啊。若是留了活口,叫皇上留了把柄在咱们手里,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他这个人打小就疑心重,如今你直接将他的人给杀了,你觉得他能饶得了你?”
“所以我这不是来找您了吗?”
唐昭明嬉皮笑脸,王平安却满头是汗。
不得不说,唐昭明这招狠哪,太狠了,是不把他的命当命啊。
谢明礼私下找人杀唐昭明,这个事悄悄地做不传出去,他就还可以再来第二次,第三次,如今要是被他王平安知道了,不,应该是被政事堂知道了,把事情挑明了说,谢明礼自然就不敢大动干戈,不然万一唐昭明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世人就都会觉得是皇帝干的。
将来让史官们记上一笔,说谢明礼这个皇帝为了讨好金国同时又保住颜面,竟然直接派人去杀本国的和亲公主以掩盖自己的外交软弱,这还得了?
但是这样一来,他王平安和谢明礼就彻底走上了对立的位置,谢明礼纵然这次不迁怒他,后面也不会放过他的。
王平安手在桌案上点了又点,思考半晌,转身问道:“你说人都死了,尸首呢?”
唐昭明打着哈欠,不打算与王平安泄露钱景行的事。
“找一个朋友收拾了一下,现今已经不在我家了,怎么了?”
王平安凝眸,沉思片刻道:“与其将火力集中在咱们自己身上,不如干脆再闹大一些,你这样办。”
舅甥两个商量半晌,一拍即合。
王平安瞧着天色不早,又已是宵禁时分,便要留唐昭明宿。
唐昭明也并未拒绝,只说许久不见王璇玑,希望能住到她院里去。
从前唐昭明来相府也都是住那边的,是以王平安并未阻拦,立时吩咐人去安排了。
这边王璇玑听说唐昭明深夜来访与王平安交谈,甚至还跟孔氏说了她愿意去和亲一事,早就坐立难安,翘首以盼了,她甚至还打定主意,倘若唐昭明今夜不来看她,她便明日亲自登门去找她。
待到唐昭明人出现在她房里,她真是喜出望外,竟然亲自出门来迎接,一把握住唐昭明双手道:“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唐昭明还是第一次看见王璇玑对自己这般亲切,倒有些受宠若惊,惶恐立在原地。
王璇玑赶紧把她拉进屋里坐下,急切问道:“我听母亲说,你竟愿意去金国和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钱小郎君来找我之后,我明明告诉了空瞳,叫她出面拒绝,改换成我的名字。”
“你说什么?”
唐昭明瞪大眼睛。
“我说我已经让空瞳提出将你换成我了呀。”
“不是这句,是上一句。”
唐昭明道。
王璇玑有些疑惑,皱起眉头道:“钱小郎君难道没与你说吗?是他想法子安排空瞳来与我见面,我才有机会叫空瞳出面帮忙的呀。”
“果然是他!”
唐昭明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她就说他这次怎么会这么老实,竟然没出面搅局,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王璇玑这会儿也看出了什么,试探性地问道:“昭明,你难道真想去金国和亲?”
唐昭明向后靠在床柱上,好让自己坐得舒展一些。
“想去金国是真的,想去和亲呢就是权宜之计了。”
王璇玑皱眉,和亲一事事关两国邦交,是何等大事?岂容儿戏?
她就知道唐昭明这么配合,定然还藏着别的什么主意,刚想要教训两句,唐昭明就道:“但现在也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道:“不过话说回来,你的那个空瞳倒也不是什么都听你的呀,就比方这次,你叫她把我替换成你,可她却没有照办,你可知金国使臣提出的和亲人选是谁?”
这个王璇玑倒是也没料到,而且她这两日都被关在房里,就连绛霄这些人也都被严格管控不得外出,除了钱景行带空瞳夜访那一次,外头的消息她是半点都不知的。
不过她倒是会分析。
“金国既不选你,必定会要求我大梁送身份更高贵的人过去,如果不是我,那眼下整个大梁合适的人选,也就只有乐安郡主和福康公主了。”
王璇玑说完,忽地皱起眉头,看向唐昭明问道:“难道金国当真这样狮子大开口,竟然妄想求娶殿下?”
“是又怎样?”
唐昭明挑眉。
王璇玑却坚持道:“那自然是万万不可!殿下有宏图伟志,身负重要使命,岂可被金国恣意挑拨?若金国执意如此,我等当为殿下分忧!”
王璇玑说完,已经在筹谋该如何做,不多时她便吩咐绛霄道:“去准备笔墨,本郡君要写表疏,嫡长公主亲自去梁国和亲一事前所未有,万万不可!若真如此,我大梁岂非要被他国笑话软弱可欺,人人都可欺我一头?”
王璇玑说着,人已经来到屏风外头,端坐于书案之前开始酝酿表疏内容了。
唐昭明坐在一旁观察王璇玑言行,竟是鼻头一酸。
她果然没看错,王璇玑此人,是一心装着朝廷的,只要对朝廷有利,她可以派人去杀她,亦可以为了朝廷与她言归于好,无关乎个人感情,她更可以不顾自己安危,宁死也要发声。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句诗文在王璇玑的身上具象化了。
唐昭明永远做不到王璇玑这样,她从始至终都是个自私的人,但正因为她做不到,是以她很敬重王璇玑。
思及此,唐昭明摸了一把眼睛,起身来到桌案前,按下绛霄端过来的纸张,看着王璇玑道:“不必麻烦了,逗你的,金国只说了要宗女,却并未指名道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