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松州护国寺前已是人影绰绰。
沈清与简如初一早相约,顶着薄雾走在上山的小路上。
简如初怀里揣着沈清刚从梧州带回的礼物——一包罕见的香料与一方细腻的双面绣手帕,带着止不住的欢喜:“沈师妹,天象司的女官都要羡慕死我有你这样的朋友了。”
沈清被她逗得一笑,把手缩进袍袖:“我头一次新年上庙,待会儿还得靠师姐提醒。”
简如初忙牵住她的手腕:“正殿东侧有棵桂花树,每年正月初五的头香都很灵验,咱们正好抢个吉时。”
简如初领着她先去献香,再到殿前净手、鞠躬。
沈清手中握着香,在心底默默道:“希望顾沉平安喜乐,身体康健,前路顺遂……也希望所有我在意的人都能安好。”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在心里加了一句:“希望我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她睁开眼,那种漂泊感与一丝淡淡的不舍交织。
她忍不住又低声补了一句:“若留在这里,也希望我不用去王府当什么小妾,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升官发财,安稳自在。”
简如初见她许愿许得格外认真,特地帮她把香插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刚进小院大门,陈管事便递上一封信:“姑娘,公子又从京城给您寄了家书!”
沈清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顾沉的字迹分明多了几分私语间的柔情与俏皮。
信里写着:“梦见你”“想讨个亲亲”“想抱你、闻闻你”
沈清一边读,一边止不住笑意,眼底藏着柔软的光。
顾沉素来是最端方自持的人,如今却在信里写得这样露骨,像个偷偷撒娇的小色狼。
她忍俊不禁,心里暗暗腹诽:“这个小坏蛋,怕是看完我的信后,做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梦吧!”
想起顾沉那副一本正经、面红耳赤的模样,沈清心里被甜意塞得满满当当。
这时,小玉突然从院外急匆匆跑来,神色慌张。
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小姐,今天庵里有人送来了王府的信……”
沈清心头一跳,原本的好心情瞬间散了大半。
她下意识拉着小玉进了屋,顺手带上房门窗棂,生怕被旁人窥见。
信封上赫然印着王府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寻常家书。
沈清小心翼翼地拆开,缓缓展信:
「沈姑娘亲鉴:
新岁伊始,特遣人问安,山中气候转寒,望汝自珍自重,安善度日。庵中幽静,宜修身慎行,谨守本分,不负王府厚待。
凡为王府之人,皆当知礼识分,恪守规矩。妾身地位本低,更应安分守己,不可妄生异念。诸事皆有分寸,身份各有归处,切记安于本分,莫负所托。
新岁天气渐寒,切记保重身心,谨言慎行。
凌王妃谨启」
实际上,王妃并不知沈清正是府里那位‘祈福侍妾’,只道她是顾沉在松州收的外室,这封信也只是敲打外室的客套。
沈清却不知此情,反而越发惴惴……
沈清把信递给小玉,语气里夹杂着紧张和不安:“王妃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在松州太放肆了?让我要安分守己的意思?如果我不听话,她能把我怎么样?”
小玉也不敢确定,只能安慰:“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前面看着像王府例行拜年帖,后面就有点……不太像客气话。”
沈清眉头皱得紧紧的:“拜年?她一个堂堂王妃,还特意给儿子的侍妾拜年?去年新年我不在松州,王府也送过信吗?”
小玉摇头:“没有,小姐,这还是咱们头一回收到王府直接来的信。”
沈清顿觉不妙,语速都快了几分:“坏了坏了……我不但没在庵里安分,还大摇大摆地住在外面,还和陌生男人住一起!这事要是让王府知道了,不把我千刀万剐才怪……要是耽误了那个挨千刀的凌王世子祈福,真二十岁嘎了,他们会不会拉着我一块陪葬啊!?”
小玉听得心惊,连忙安抚:“小姐别吓自己了!不如……写信问问顾公子?”
沈清瞪了她一眼:“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问顾沉‘我是王府世子的侍妾,你能不能帮我分析一下王妃的信是警告还是拜年?’……他要是知道我身份,得怎么想我?”
小玉鼓起勇气低声道:“可是……这么大的事不告诉顾公子,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而且您不是一直想脱离侍妾身份吗?顾公子现在可是安抚使,还是钦差大人,说不定真能帮到您……”
沈清苦笑:“你觉得顾沉喜欢我吗?”
“喜欢,肯定喜欢!”小玉答得很肯定。
沈清幽幽地叹了口气:“是啊,他越是喜欢我,这事就越麻烦……你想啊,要是他知道我是王府的侍妾,那结果无非两种。第一,他嫌我身份肮脏,觉得我勾三搭四、欺骗感情,干脆与我断得一干二净……其实这样也好,至少他不至于被我连累。”
小玉急道:“不会的,顾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沈清苦笑着摇头:“但更大的可能是第二种……顾沉要帮我脱身,想法子跟王府对着干。可你想啊,他年纪轻轻,刚立功封官,得罪了皇族和王府,办好了皆大欢喜,万一办不好,连累的不只是前程,还有命啊!你说他为我冒险,值吗?”
小玉听得目瞪口呆,“小姐,真有这么严重吗……”
沈清眼里带着一丝迷茫与不安:“我说过,我不是这里的人,很多事只能靠猜……历史书上那些宫斗宅斗,可没几个能有好下场的。我就怕,一不小心,大家都万劫不复。小玉,这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是真没底了……”
小玉怯生生地问:“要不咱们还是回庵里去住?起码庵里清静些……”
沈清摇了摇头:“庵里我是再也不想回了,那地方说好听点叫修行,说难听点,不就是个披着佛门外衣的监狱吗?可你说的也对,我们现在起码不能再住在顾沉这里了。王府要是知道我住在他这儿,连累了他,事情可就大条了。只能自己搬出去,出了事也是我自己担着,总不能什么都让别人替我买单。”
小玉更着急了:“可小姐,我们在松州人生地不熟,还能去哪住啊?”
沈清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你傻啊?我从赵二公子那儿讹来的银票还有好几千两呢!租个房子、甚至买个小院子都够了吧?只要我不招摇,悄悄住下来,谁还能专门盯着我不成?”
小玉心里还是没底:“那……那要不要跟陈管事商量一下?”
沈清立刻摇头:“绝对不行!这事小院的人全都得瞒着,只能咱俩悄悄办。”
小玉仍然惴惴不安:“可这房子……去哪找啊?奴婢可没出过几回门,也不认得外头的行情,万一碰骗子怎么办?”
沈清语气柔和却带着点坚定:“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实在不行请简师姐帮忙,我也正好借这个机会问问她,看看王府到底有多大能耐,到底能不能靠自己本事脱了籍、挣个清白身……”
沈清忽然觉得,自己和小玉此刻像极了两只在夹缝里求生的小动物,既想逃出去,又怕外头的风雪。
说实话,她刚来时就盘算着要自救。
现在回头一想,她其实早已完成了当初给自己定下的“最低目标”:手头几千两银票,足够买下这个世界最好的小院儿、过最安稳的日子;再加上身边苏师兄、简师姐,甚至外邦的闻珞皇子,这些人要帮她脱身,其实都不是难事。
若非认识顾沉,她甚至觉得,真要偷偷跑去渊域、换个身份重新开始,简直不要太容易——这里又没有联网、没有身份证,连照片都没有。
可问题就在于——她遇见了顾沉,舍不得顾沉。
那个傻小子明明聪敏,却偏偏在感情上像个小孩。若真有一天她什么都不说就走了,他大概会伤心到疯掉吧……沈清想到这里,心头一阵又软又酸。
她叹了口气:“小玉,咱们得靠自己解决这个问题,我不想看顾沉难过……所以这事得更小心。”
小玉看着她,虽然还是有些发怵,却也被她这番话鼓舞了几分:“小姐,您做什么奴婢都听您的。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奴婢陪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