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伯想跟上去帮忙,岁岁头也不回地说:“别动那些石头,放着别碰。”
她绕着林子走了一圈,手里的石头也恰好放完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到凌将领和忠伯面前,一脸笃定地说:“好了,咱们就待在这儿。你们不要乱跑,别踢到那些石头,就不会有人看见我们。”
凌将领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四周。
树还是那些树,草还是那些草,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他试探着往旁边迈了一步,鞋尖擦到一块石头的时候,岁岁立刻喊:“别动!你再动就被看见了。”
凌将领收回脚,将信将疑地命所有人原地坐下。
士兵们面面相觑,还是依言坐了下来。
一炷香后,忠伯走过来,低声问:“凌大人,接下来怎么安排?”
凌将领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岁岁。
然后转过身,朝队伍里扫了一遍,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张武、赵虎、李守山、周平,你们四个跟我走。还有王侍卫刘侍卫,你们俩也跟上。”
被他点到的人一个个站了出来。
凌将领又看了看剩下的人,对副手说:“你带着剩下的弟兄留在这儿,守着那些石头不要动,等着我们回来。如果三天之后我们没回来,你带人原路退回,把这里的消息带回长宁侯府。”
副手抱拳应下。
凌将领朝岁岁走过去,蹲下身说:“小姐,咱们走吧。人少了,你只管在前面带路。”
岁岁把树枝一扔,站起来看了一眼凌将领身后那几个人,点了点头:“走吧。”
她从林子里钻出来,往东南方向走去。
凌将领和忠伯带着六个人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走了不到两刻钟,岁岁的速度忽然快了起来。
她像是嗅到了什么奇特的味道,脚下越走越快。
忠伯在后面急得不行,紧赶了两步,伸手想把她抱起来:“小姐,让我抱你走,你歇歇。”
岁岁头也没回,把手往后一甩,甩开了忠伯的手:“不行,抱着我就闻不准了。我自己走。”
忠伯的手落了空,只能跟上去。
可岁岁太灵活了,跟泥鳅似的钻来钻去。
渐渐的,她跟身后的人拉开了距离。
忠伯急得额头冒汗,压着嗓子喊:“小姐!小姐你慢点!”
岁岁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飘了过来:“快点呀,味道要散了。”
凌将领拍了拍忠伯的肩膀:“跟上她,别丢了。”
就这样走了大半个时辰,岁岁在一个灌木丛前面停下来了。
她蹲下来,只露出半个脑袋,鼻子使劲地嗅着。
忠伯赶上来,弯着腰大口喘气:“小姐你慢点……老奴这把老骨头禁不起折腾……”
岁岁回头看了他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前面有味道。跟帐篷里那个臭味一样的,好多好多。”
凌将领凑到灌木丛旁边,轻轻拨开一片叶子往前看。
前面地势开阔,是一片被树围起来的圆形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凌将领眯着眼看,坑上的泥土湿漉漉的,爬满了各种蠕动的东西。
那些东西颜色各异,偶尔有一条抬起三角形的脑袋,吐一吐信子又缩回去。
是蛇。
凌将领的后背刷地凉了一片。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看到了,倒抽了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忠伯把岁岁一把搂进怀里:“别出声,慢慢往后退。”
他话还没说完,岁岁忽然从他怀里挣脱了出去。
她扒着坑沿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伏在地上,小脑袋探出去,眼睛直直地盯着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蛇,眼睛亮晶晶的。
忠伯愣了一下,赶紧扑过去要把她拽回来,手还没碰到她的衣角,就看见岁岁嘴角挂着一串口水。
她居然流口水了。
“小姐!”忠伯急了。
岁岁舔了舔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蛇,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她伸着脖子往下面凑了凑,半个身子都快悬空了。
凌将领眼疾手快从后面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提回来。
岁岁被他拎在半空,两条腿蹬了蹬,不太高兴地回头瞪他:“你干嘛?”
“小姐,”凌将领把她放到地上,自己挡在她面前,脸色铁青,“那坑里全是毒蛇,你靠那么近做什么?”
岁岁理直气壮地说:“吃啊,那么多,够我吃好几天了。”
她说着又伸头去看,被凌将领用手挡住了视线。
她不依不饶地扒着他的手指缝往外瞅,嘴里嘟囔着:“真的好多,我刚才闻到的就是这个味儿,比帐篷里的香多了。”
忠伯一把将岁岁抱起来,退了好几步,退到一棵大树后面才把她放下来。
凌将领也退过来,脸色很难看。
他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掉沾上的泥,低声说道:“这个坑,不可能是天然有的。你看那坑壁修得齐齐整整,周围还撒了草木灰防止蛇往外爬,这分明是人工挖的。”
张武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南疆人挖这么个坑来养蛇,难不成就是为了拦咱们?”
凌将领点了点头:“之前空营里那些毒蛇,就是从这种地方抓了放进去的。这一带,想必不止这一个坑,方圆几里之内应该到处都埋着这种东西。”
李守山在旁边问:“大人,那咱们绕过去?”
凌将领看了看四周的密林,摇了摇头:“你往哪边绕?挖蛇坑的人比咱们熟悉地形,既然这里挖了,四周肯定还有别的布置。”
岁岁被忠伯抱在怀里,还在扭着脖子往蛇坑的方向望,两只眼睛里满是遗憾。
她嘟着嘴说:“真的不能吃吗?我就吃几口,吃完了咱们再走。”
忠伯赶紧把她的脑袋扳回来:“小姐,那吃不得!那都是有毒的!”
“我不怕毒。”岁岁理直气壮。
忠伯噎住了,确实,她好像还真不怕。
但他哪能真的让一个四岁的孩子跳进蛇坑里去饱餐一顿,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就觉得要犯恶心了。
他只能把岁岁搂得更紧了,哄她:“小姐,咱们先找着侯爷最重要,等找着侯爷了,你想吃什么忠伯都给你弄来。”
岁岁想了想,勉强点了点头。
凌将领看了她一眼,心里也是又惊又好笑,但笑不出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众人使了个眼色。
“往东走,小心脚下,见着可疑的地方就停下。”
众人领命,把脚步放得更轻了。
忠伯抱着岁岁走在中间,岁岁趴在他的肩头,嘴里还在小声嘀咕:“好大的坑,好多的蛇,比昨天的肉干还多。”
忠伯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跟上凌将领。
一行人很快进入了一片竹林。
岁岁非要下来自己走,走在最前面,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朝着风来的方向嗅个不停。
忠伯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攥着她的衣角,怕她又像刚才那样一溜烟跑没影了。
岁岁忽然停住脚步。她仰起小脸,闭上眼睛,然后猛地睁眼,拔腿就往竹林深处跑。
忠伯手里的衣角滑脱了,喊了一声“小姐”,岁岁已经钻进了几棵竹子之间的缝隙里。
凌将领喊了一声“跟上”,带着几个人追过去。
跑出竹林的那一刻,光线忽然亮了起来。
前面是一块凹地,地上扎着十几顶绿色的帐篷,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看穿戴都是东殷的士兵。
两个士兵蹲在一边削木棍,一个军官正站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对着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岁岁脚步没停。
她一头从竹林里冲出来,直接跑进了营地。
两个离得最近的士兵先看见了她,先是愣了一下。
一个小丫头,从林子里突然钻出来,灰头土脸。
回过神之后两人同时拔了刀,大喝一声:“什么人!站住!”
岁岁被两把刀拦住了去路,但她弯着腰从那两人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嘴里喊着:“爹爹!爹爹!”
周围的士兵呼啦啦围上来,刀尖齐刷刷对准了岁岁。
岁岁这才停下来,仰头看了看拦在她面前的士兵们,小嘴瘪了一下,又往他们身后那道高大的身影望去。
那人原本背对着这边,正在跟副将说话,听见这边的动静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岁岁脸上的一瞬间,当场呆住了。
陆昭衡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目光死死地钉在岁岁身上,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
岁岁仰着脸冲他笑,笑出一口小白牙,脆生生地又喊了一声:“爹爹!”
陆昭衡一脸的难以置信,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这不可能。
副将耿永清也认出来了,他手里的佩刀差点掉了,赶紧收起来,朝那些士兵挥手:“收刀!都收刀!那是县主!是小县主!”
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愕。
陆昭衡这会儿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最后在岁岁面前蹲了下来。
然后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岁岁的脸颊。
岁岁眨着眼睛看他,把脸往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岁岁。”陆昭衡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怎么说过话了。
他又叫了一声,“岁岁?”
岁岁嗯了一声,张开两条胳膊就去搂他的脖子。
竹林那边传来忠伯气喘吁吁的声音:“小姐!小姐你慢点!”
忠伯从竹林里踉跄着跑出来,一头撞见陆昭衡蹲在岁岁面前,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扑通跪下来:“侯爷!老奴可找着您了!”
凌将领也带着人从竹林里陆续出来,他看见陆昭衡,抱拳行了军礼:“侯爷。”
陆昭衡站起身,把岁岁抱起来,一只胳膊托着她,另一只手护在她背后。
他的目光从凌将领脸上扫过去,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忠伯,最后落回岁岁身上。
“你们怎么来的?”他问,“岁岁怎么会在你手里?长公主呢?”
凌将领走上前几步,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陆昭衡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岁岁趴在他的肩头,抠他战袍领子上的线头玩,完全不管凌将领在说什么。
等凌将领说完了,陆昭衡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岁岁的头顶,那些话说给任何人听都像是天方夜谭,可凌将领不像是会编这种瞎话的人,忠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也不像是作假。
他轻轻拍了拍岁岁的后背,嗓子发紧:“真的是你找到了爹爹啊?”
岁岁抬起头来,看着他,认真地说:“我闻着味儿找来的,好远好远的味儿,我都闻着了。”
陆昭衡深吸一口气,把岁岁往上掂了一下,让她坐得更稳一些。
岁岁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两条小短腿夹在他腰间,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陆昭衡低头看她。
周围的士兵们都看着。耿永清侧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
忠伯还跪在地上,偷偷抹眼角。
陆昭衡看着岁岁那张沾着灰土的小脸,看了片刻,什么话也没说。
他只是把搂着她的胳膊收紧了,将怀里小小的一团往上拢,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岁岁被他的胡茬蹭到了,缩了缩脖子,又咯咯笑起来,两只手搂得更紧了。
竹林里有风吹过来,营地里的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陶罐里的水沸腾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耿永清背过身去,朝士兵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该干嘛干嘛去,别都杵在这儿盯着看。
士兵们散开了,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侯爷那边瞟。
侯爷平日里板着脸说一不二,这会儿臂弯里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丫头,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让人回不过神来。
陆昭衡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凌将领:“你们一路过来,除了那些畜生和蛇坑,可还碰上了南疆的人?”
凌将领摇头:“碰上了巡逻的,但有小姐的障眼法,他们没发现我们。另外,那些野兽被小姐派去在外围巡逻,也替咱们挡了不少人。”
陆昭衡低头又看了看岁岁。
岁岁已经安静下来了,趴在他肩头,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走了这么久的路,小家伙早就累了。
陆昭衡朝忠伯抬了抬下巴:“起来吧,地上凉。去帐子里把毡子铺一下,让岁岁睡会儿。”
忠伯连忙爬起来,往营帐方向去了。
陆昭衡抱着岁岁慢慢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