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天光从林梢漏下来,岁岁坐在一块青石上,双手捧着一根肉干,小口小口地撕着吃。
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动作,把肉干从嘴边拿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黑黢黢的,沾着昨晚烧火时蹭的灰,指甲缝里还有泥。
她又摸了摸脸,脸上也干巴巴,一搓就是一道灰印子。
岁岁皱起眉头,把肉干往油纸里一包,从石头上跳下来,跑到忠伯跟前。
忠伯正蹲在火堆边收拾陶罐,见她跑过来,抬起头问她:“小姐,怎么了?”
“没洗脸。”岁岁说得很认真,小脸绷着,“昨天晚上走了一夜的路,都没来得及洗,我刚刚吃肉干觉得不对劲,嘴里都是土腥味。”
忠伯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四周。
队伍正沿着山路缓缓前行,凌将领手下的士兵们走得很快,已经到前面那片矮林子了。
岁岁拉住忠伯的袖子,不撒手:“忠伯,我要洗脸,不洗我不吃东西。”
忠伯没办法,只好喊住前面的人:“等一等,小姐要洗漱。”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依言停下。
岁岁跑到路边一条小溪边,掬水洗了手和脸,又仔仔细细搓了搓指甲缝,这才觉得浑身舒坦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肉干,重新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啃起来。
忠伯蹲在旁边,低声问:“小姐,你昨晚不是说,跟那些畜生说话了吗?”
他不太信这个,但岁岁的话他又不敢不当一回事,毕竟这孩子身上邪门的事不止一件。
岁岁咬着肉干点点头,含含糊糊地说:“说了呀。那只最大的老虎说的,它说,它们也不想往这边跑,山那边有火把和锣鼓,还有人放箭,吓得它们只能往这边窜。还有狼群的头狼也这么说,野猪也说是被人赶过来的。”
她咽下一口肉干,抬头看着忠伯:“不是它们自己要来的,是有人故意把它们往我们这边赶。”
忠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站起身,左右看了看,快步朝前面走去。
凌将领正骑在马上看地图,忠伯过去把岁岁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凌将领听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半晌没说话。
他把地图合上,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棵老松树下。
忠伯跟过来,压低声音问:“凌大人,您看这事?”
“十有八九是南疆人干的。”凌将领的声音沉沉的,“咱们走的这条路,虽说偏僻,但到底是进南疆的旧路。
他们要是早就在这一带布下了眼线,发现咱们这队人马也不是什么难事。把野兽往这边赶,就是想借刀杀人,不费一兵一卒把咱们灭了。”
忠伯倒抽一口凉气:“那岂不是,他们早就知道咱们要来?”
“怕的就是这个。”凌将领伸手掐了掐眉心,“咱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这会儿说不定他们的探子就在哪个山头上盯着呢。昨天晚上那些畜生没把咱们怎么着,他们心里应该有数了。”
忠伯急道:“那咱们还往前走?不如退回去,重新想办法?”
“退?”凌将领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条路是进南疆最近的道,退回去绕别的山口,得多走七八天的山路,粮草撑不住。
再说了,咱们这一退,南疆人就知道咱们怕了,往后更加会步步紧逼。侯爷和二公子还不知在哪儿等着咱们,不能退。”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眼下只能盼着南疆人以为咱们这帮人已经被野兽吃掉了,放松了戒备。这样咱们摸进去,反而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忠伯张了张嘴,点了点头。
岁岁啃完了肉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跑过来仰头问:“忠伯,还走不走呀?”
“走。”忠伯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姐,咱们接着赶路。”
队伍重新启程,比之前更安静了,没有人再说笑。
岁岁趴在忠伯肩上,望着两旁的林子,那些树越往南走越密。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探路的斥候回来禀报:“凌大人,前面的山坳里有一片帐篷,看着像是咱们的营帐。”
凌将领催马赶上前,岁岁在忠伯的怀里也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转过一道弯,果然看见山坳里扎着十几顶帐篷,和侯爷出征时带的营帐一模一样。
队伍加快脚步进入了营地。
岁岁从忠伯身上下来,站在帐篷之间转着脑袋看。
地上有一些杂乱的脚印,还有一些散落的干粮渣子。
凌将领带了几个人钻进最大的那顶帐子里,岁岁也跟着溜了进去。
帐子里面很空,中间摆了一张矮几,上面有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了。
凌将领蹲下来仔细看地面,又抬头打量四周。
忠伯跟在后面,小声问:“凌大人,您看这是什么情况啊?”
“没有打斗的痕迹。”凌将领站起身,指了指地面,“你看这地上的脚印,虽然杂乱,但都是正常走动的样子,没有拖拽的痕迹。毡子卷得整整齐齐,不像是仓促逃命的样子。”
他又走到帐子一角,拉开一只木箱,里面是空的,只有底上垫着一层干草。
他又翻了翻旁边的几只袋子,也都是空的。
“粮草都带走了。”凌将领直起身,“连锅都提走了,你看那边,灶坑里连一根烧过的柴火都没剩下,收拾得干干净净。”
岁岁蹲在矮几旁边,伸手摸了摸,手指上蹭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回头说:“这个灰落了好久,不是今天的。”
凌将领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不止一天了。这帐篷空了至少有两三天。从营地的痕迹来看,侯爷不是被突袭的。他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提前下令拔营,带了全部人马转移了。”
忠伯松了口气,又立刻提起来:“那侯爷他们现在在哪儿?”
凌将领面色凝重,“没有血迹,没有兵器,这说明转移的时候没人受伤。侯爷带兵多年,怕是早就闻到味道不对,趁夜就逃走了。”
岁岁从帐子里钻出来,站到营地中央,看了看四周的山。
她回头问忠伯:“爹爹和二哥是躲起来了,还是往前走啦?”
忠伯蹲下身跟她说:“应该是躲起来了,他们人多,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藏。咱们得把侯爷找着。”
岁岁点点头,又看了看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
……
岁岁走在前面,不停拱鼻子,偶尔停下脚步,往某个方向闻一闻,再拐个弯继续走。
忠伯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岁岁在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停下脚步。
前面孤零零地扎着一顶帐篷,比营地里其他的都要小一圈,颜色也旧。
岁岁回头看了一眼忠伯,没说话,伸手就去掀帘子。
帘子刚撩开一条缝,一条黑乎乎的东西嗖地就从里面弹了出来。
忠伯大惊失色,嘴里的“小姐“两个字还没喊出口,岁岁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她的五指恰好捏住了七寸,那是一条小黑蛇,被岁岁掐住了要害,尾巴甩了两下就没力气了。
岁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蛇,指间捏了捏,黑蛇肉眼可见地瘪下去,下一瞬就变成了一缕秽气,被她吸进了嘴里。
忠伯脸还是白的:“小姐!你怎么也不叫我先看看!”
岁岁把空着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皱起小脸说:“帐篷里有东西,好臭。跟我之前闻到的毒蛇味道一样。”
忠伯一听,一把将她抄起来抱在怀里,扭头就往营地的方向跑。
岁岁被他颠得七荤八素,搂着他的脖子问:“忠伯你去哪儿啊?”
“去找凌大人!这营地怕是不干净!”
凌将领正在主帐就着一盏油灯看地图,忠伯撞进来把情况说了一遍,凌将领脸色大变,当即吹了哨子召集士兵。
所有人全部抄了兵器,两人一组,从营地最外围的帐篷开始搜查。
岁岁被忠伯放在营地中间一块毡子上坐着,但她的鼻子闲不住,指东指西地喊:“那边有东西!”“左边第三顶帐篷也有!”“那顶最小的,底下的布边掀起来看看!”
果然,有的帐篷有蝎子,有的帐篷藏着密密麻麻的红头蜈蚣,还有一顶帐篷的梁上挂着两条绿蛇。
岁岁坐不住,后来干脆自己也跑出去,见到了毒虫就用手捏。
士兵们看她一个小丫头面不改色地徒手捏死那些毒物,一个个心里发毛,谁也不敢靠近她。
岁岁自己倒挺高兴,捏完这个捏那个,最后蹲在火堆边打了个饱嗝,觉得肚子里暖烘烘,那些秽气全被她吸进去了。
等把所有帐篷清查完毕,凌将领这才松了口气,拿着火把走到岁岁跟前,蹲下来问道:“小姐,你刚才说,光凭闻,就能找到侯爷和二公子?”
岁岁点点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我记住爹爹的味道了,还有二哥的。他们的味道跟别人都不一样,走多远都能闻得着。”
凌将领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转身对忠伯说:“那就好办了。明日天一亮,让小姐在前面带路,全军跟着她走。”
忠伯原本也松了口气,听凌将领这么说,他把岁岁抱到身边:“凌大人,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小姐能带路,这是天大的好事。可凌大人你想想,咱们这一队人在密林里穿行,脚步声马蹄声动静也不小。
南疆人既然能把野兽往咱们这边赶,说明他们对这一带了如指掌。万一咱们大摇大摆地在林子里走,被人看见了人家两头一堵,我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凌将领眉头一皱:“那依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忠伯指了指身后的空地,“把这队人马留在空营里也不是个办法。万一南疆人摸过来,发现咱们在这儿,一样是瓮中捉鳖。除非有办法让咱们这一大帮人,走在这林子里跟没走一样。”
凌将领沉默了。
忠伯说的很有道理,他没法反驳。可,要他放弃跟着岁岁走这条路,他更不甘心。
他来回踱了几步。
岁岁坐在毡子上,看看凌将领,又看看忠伯,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拉了拉忠伯的袖子。
“忠伯,你们是不是怕被人看见?”
忠伯低头看她,苦笑道:“是啊,小姐,咱们人太多,林子再密也藏不住啊。”
“我有办法。”岁岁转身就往营地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招手,“你们跟着我来。”
凌将领和忠伯对视一眼,凌将领打了个手势,手下的士兵们立刻跟上。
岁岁带着一行人钻进营地侧面那片最密的林子。
这里的树长得特别高,脚下是厚厚的落叶。
岁岁在草丛边蹲下,冲着灌木丛“呜”地喊了一声。
灌木丛晃动了几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露出来,紧接着是一颗巨大的虎头。
那只大老虎慢吞吞地从草丛里走出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士兵们哗啦一下全拔了刀。
凌将领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但他压着嗓子喝了一句:“都别动!”
岁岁拍了拍老虎的鼻梁,像是拍一只猫。
然后她又“呜呜”喊了两声,林子两边的草丛里窸窸窣窣,少说有二三十条狼。
再往外,几头野猪哼哼唧唧地挤了出来。
凌将领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些畜生,从昨晚到现在,竟然一直跟在他们队伍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个个面无人色。
岁岁站在这群野兽中间,一点也不怕。
她抬手指了指南边的方向,对老虎说:“你带它们往那边去,远远地围着我们走,看到有人靠近就吓走他们,不要咬人,吓跑就行。”
老虎打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转身踱进林子里,狼群和野猪也跟着散去。
忠伯这才发现自己攥着岁岁的衣角一直没松手,手心全是汗。
他蹲下来,声音还有点颤抖:“小姐,它们一直跟着咱们?”
“嗯,昨晚赶完那些家伙之后,它们没走。老虎说它想跟着我,看我还有什么好吃的。”
岁岁摸摸肚子,“我没给它们吃,我自己还不够呢。”
凌将领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跳,正要说话,岁岁又蹲到了地上。
她捡了几块圆溜溜的石头,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开始绕着周围的树一棵一棵地走,每走几步就放下一块石头。
她很认真,小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