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栩看了苏夜一眼，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审视。
那种目光不是敌意，更像是在重新评估某个判断。
苏夜注意到他的目光，但没有回应。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地下城的普通女性，根本不可能有这种“随身携带军用级应急过滤面罩”的习惯。这身装备、这份警觉、这种应对陌生环境的从容，都不是这个世界能教出来的东西。
盛聿珩戴上面罩时，瑞凤眼弯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隔着灰色织物都能感受到。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目光分明在说“你身上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苏夜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将面罩戴好，深吸了一口气过滤后的空气，然后迈步走进湿地深处。
积水在靴底发出哗啦的声响。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偶尔划过她的脚踝，像冰冷的指尖。
她没有低头看，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概不到一百步，宁湛羽的身体忽然一僵。
他停住了脚步。
苏夜察觉到他停下了，回头看他。
宁湛羽站在积水中，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脸上是苏夜极少见的、近乎失控的表情。
“宁湛羽？”她走回去，“怎么了？”
宁湛羽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左手，覆在自己左侧肩胛骨下方的位置。
那里的衣料在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游动。
隔着衣物，苏夜能看到那个位置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芒，那种光的颜色和湿地里的菌类荧光不同，是青白色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反射。
“纹身。”宁湛羽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在发烫。从刚才进入这片湿地开始就在烧，越来越烫。”
苏夜的手覆上他肩胛骨的位置，隔着衣料确实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温度。
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处凸起的纹路，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苏醒，在寻找出口。
“池宸。”她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池宸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他放下古籍，凑近宁湛羽的背部，目光落在那处发光的衣料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桃花眼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古籍里有记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星图守护者的纹印在接近某些特定节点时会被激活。激活的时候会发热、发光、甚至产生刺痛。这种反应通常意味着——守护者正在接近他使命的核心。”
使命的核心。
宁湛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扫过前方那片在惨白荧光中显得诡异的水域，那道青白色的光芒从衣料下透出来，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光。
苏夜站在他身边，目光同样落在前方。
她看不到人，但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暗处确实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那种注视和暗影兽的窥视不同，更沉、更静、更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正在确认什么。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划过，带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宁湛羽肩胛处的青白光芒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逐渐暗淡下去，但那股灼热感并没有完全消退。
他重新调整了呼吸，握剑的手恢复了稳定，只是那道透过衣料的光依旧在水面下时亮时灭，像一座微型的灯塔。
苏夜站在他身边，目光从宁湛羽的肩头移开，落向前方那片在水汽中若隐若现的水域。
脚下的积水比刚才深了一些，已经没过脚踝，朝着小腿漫去。
暗灰色的水面浮着大片的绿色浮萍和半透明藻类，随着他们的脚步荡开一圈圈缓慢的涟漪。
她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毫无缘由的沉闷压迫感，像有人把一块湿透的棉被蒙在了她胸口上。
她的呼吸不受控制地顿了一下，迈出的脚步在积水中悬了一秒才踩实。
“妻主？”良屿第一个察觉她的异样。他侧身靠近，桃花眼锁在她脸上，“你脸色不太好。”
苏夜没有立刻回答。那股沉闷感从胸腔向上蔓延，沿着脖颈爬到耳后，在后脑的位置炸开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的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共振，频率和她心脏跳动的节拍错开了半拍，像两股看不见的潮汐在她身体里互相推搡。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恢复了清明。“没事。继续走。”
但她没有迈步。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暗灰色的水面。
水面平静得有些反常，那些浮萍和藻类在她站着的位置聚拢过来，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圈一圈地围着她打转。
她的胃里翻涌起一阵陌生的恶心感，酸涩的液体从喉咙口涌上来又被她压了回去。
“妻主！”这次是时野的声音，他从前面折返回来，蹲在她面前，“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脸色白成这样？”
苏夜摆了摆手，正要说话，脚下一个趔趄。
水面下的泥底忽然塌陷了一块，她的身体重心猛地向下一坠，整条右腿没入水中，水花溅到腰际。
良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拽住了。
时野也伸手托住她另一侧的手臂，两个人合力把她从那个突然塌陷的坑里拔了出来。
苏夜踉跄着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水浸透的裤腿。
水面下那个塌陷的坑正在缓慢地扩散，边缘的泥层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水色。
那水色不是灰的，是近乎黑色的浓重墨蓝，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从水底裂开。
风黎的检测仪靠近水面，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
“水下有极深的空洞，深度无法测量。暗能量浓度是地表的三倍，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迟疑，“检测到低频生命能量波动。来自水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