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统领满眼诧异地望向虞峥，这位昔日闻名瑜都的美男子，不知历经了什么，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看那稀疏的毛发、干瘪的身躯，竟比他老爹还要丑上三分。
虞峥无视黄统领的震惊，看到虞瑾明正要踏入三清殿，忽然开口唤住他：“去西厢院，陛下吩咐要下石窟。”
虞瑾明脚步一顿，回头看来。
黄统领望着这对父子之间的眼神交锋，默默往旁边退开半步。
瑜都上下，无人不知这父子二人素来不和。
短暂僵持过后，虞瑾明什么都没说，转头朝西厢院走去。
这种不见刀光的暗中博弈，是黄统领最不擅长的。
他跟在二人身后，心里七上八下。
待到西厢院前，看着院内被拆毁的耳房与满地散落的砖石，开口道：“本统领就不进去了，你们二位慢慢谈。”
说罢，便立在院门口不动了，随行的禁军也一并停下脚步。
跟在虞峥身侧的小内侍却恍若未闻，依旧亦步亦趋跟着往里走。
虞峥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并未出言阻止。
三人踏入正房，厅堂早已被挖得面目全非，石窟入口赫然就在眼前，两名司卫守在入口两侧。
“见过司使大人。”司卫恭敬行礼。
虞瑾明淡淡吩咐道：“到门外候着。”
小内侍垂首，眼观鼻、鼻观心。眼力见这东西换不来口粮，卢公公交待的差事，才是最重要的。
正房的门早已拆去，屋里看似敞亮，实则无人能靠近。
虞峥再次搬出那套家常话术：“明儿，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可有成家？孩子几岁了......”
院门处，黄统领虽躲得远远得，眼睛却一直盯着正房方向，心中惋惜：“可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一旁的心腹顺势搭话：“无非就是妻儿家事。这虞司使快三十了吧，至今未曾婚娶，也是奇怪。”
“这是他能管的。”纵观虞峥往日作为，连黄统领这样的局外人都觉得虞峥没有资格过问，“不肯插秧，还盼着秋收。”
屋里，父子二人心照不宣地翻起旧帐，联袂上演一场父子反目、积怨深重的戏码。
伴随着屋里接连不断的器物碎裂声响，二人的矛盾被激发至顶峰。
被刺激后的虞峥颓然跌坐在地，恰好出现在黄统领的视线之中。
小内侍上前搀扶，盛怒之下的虞峥厉声呵斥：“滚出去！”
被亲生儿子驳斥得哑口无言，还当着外人的面，此刻他就是一个颜面尽失的老父亲，仅剩的那点尊严容不得旁人继续看笑话。
小内侍一怔，目光触及虞峥眼底翻涌的杀意，心生害怕，只得躬身退出门外。
他朝着黄统领的方向走去，远远便看见对方脸上兴灾乐祸的表情。
虞峥没有起身，就这么席地而坐，背对着门口。
小内侍和黄统领只能看到他不停颤抖的肩头，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藏在杂物堆后面的江小月与承翼目睹了这一切，也没有错过虞瑾明面上那抹嘲讽。
让她全程旁听，是虞瑾明的诚意。
确认四周无人监视后，虞峥压低声线，终于道出此行真正目的：“江小月在哪？”
“谁？”
虞峥仰头看向长子，眼里藏着几分赞赏：“你真的长大了，瞒过了所有人。若非陛下告诉我汤泉宫发生的事，我也想不到，竟有人先我一步，完成了九宫令的使命。”
虞瑾明猛地侧过头，避开虞峥的直视。
这个反应，让虞峥更加笃定，他急切追问：“汤泉宫那件事是她做的，你事先知不知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要犟，陛下在汤泉宫见到了你母亲的亡魂，这件事你怎会不知。
他已经查清那两名刀客和江小月的来历，怀疑九宫令就在她身上，倘若他查到你与江小月所牵扯.......”
虞峥已打定主意站在儿子这边，此刻一心想要博取对方的信任。
他将从瑜帝那里打探来的情报一一道出，却巧妙隐去了自己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你母亲的事，是不是她告诉你的？此事我并未告诉陛下，你跟我说实话，我才能帮你。”
提及母亲，虞瑾明眸间红了眼。他微微俯身，目眦尽裂：“所以，真的是你把她制成干尸封进铜柱！”
这话等于承认了他与江小月之间有牵扯，虞峥心底一阵暗喜。
虞瑾明放江小月下石窟，江小月又将干尸身份告知虞瑾明，二人明显是盟友。
只要他们联手，拿回九宫令指日可待。
面上，虞峥依旧装出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我是被逼的，是陛下授意温玄动手，一切都是他一手主导......”
他垂下脑袋，双肩止不住颤抖。
即便避暑山庄那夜二人已经对质过，谈及此事，他依旧表现的满心悲戚。
“你有什么资格哭！”虞瑾明突然大声吼道，故意让黄统领听见。
看热闹的黄统领瞧见这一幕，只遗憾身上没把瓜子。
瞧虞司使那咄咄逼人的架势，把亲生父亲都训哭。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自家那顽皮小子，心里暗忖着回去得寻个由头好好教训一顿，只有打服了，等自己年老，才不会这般被儿子顶撞。
暗处旁观的江小月，已然分不清虞峥的悲戚几分是真、几分是演，心底里只生出一阵悲哀。
厅堂内，虞瑾明像是认命一般，缓缓开口：“你怎么猜到的？”
虞峥心中得意，面上表情未变：“想要催动九宫令，祭台与干尸二者缺一不何。她既知晓你母亲的旧事，必然下过石窟。”
干尸安置在监察司，石窟又被司卫重兵看守，饶是那姑娘本领通天，也很难办到。
长公主的遗骸被禁锢在祭台多年，早已与那阵法融为一体。
这一点，他没向瑜帝禀报。温玄已死，目前只有他一人知晓这个秘密。
虞瑾明抿紧双唇，没有反驳。
虞峥斜眼扫向屋外，故意大声嚷了两句，麻痹外面的人。
说完低下头，低声道：“我们没有多少时间，陛下迟早会想明白。他这次启用我，对我已有几分信任，我们要趁他反应过来前拿到遗诏和金库。
一旦拿到手，你想远走高飞，或是为你母亲报仇，为父全听你的。”
虞瑾明神色凝重：“你觉得，我拿到了遗诏，还会有活路，陛下会放过我？”
“那就起兵反他！为你母亲报仇！”虞峥道出心中盘桓已久的念头，目光坚定。
屋里静了一瞬。
谋反哪是那般容易的，虞峥清楚虞瑾明的顾虑，继续抛出筹码：“沈朔方可以为我们所用。”
“沈朔方？”虞瑾明这下是真的意外。
沈朔方是沈冕的父亲，手握北境十万重兵。
“就算沈冕被赐死、沈家全族下狱，他若要起兵，又怎会甘愿臣服于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