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015年,台北故宫博物院清理库房旧档,发现一紫檀木匣,长一尺二寸,宽八寸,高六寸。匣盖镌满汉文“乾清宫密匣”五字,旁贴黄签,书“康熙五十三年封存,后世子孙不得启”。启封查验,内藏文书七件,年代自康熙朝至民国。今择要录存,以供研究。
第一件:内务府奏折
康熙五十三年三月初二日,总管内务府臣赫奕谨奏:
乾清宫西配殿修葺工程,于本月初一日破土。匠役掘地三尺,见一焦黑之物,状如炭,约一握大小,上刻满文二字,臣验之,乃“阿玛”也。询之老匠,云此处乃康熙四十七年熔西洋像埋炭之处。臣不敢擅专,谨将原物封存,恭呈御览。伏候圣裁。
【康熙朱批】:仍埋原处,上覆新土,砌石一层,永不得启。钦此。
【按】:此即康熙四十七年所熔圣母像之残骸。康熙不毁而埋,或有意镇压。
第二件:皇三子胤祉密奏
康熙五十七年八月十六日,臣胤祉谨奏:
奉旨查访咸安宫废太子言行,今录其可异者数则,密呈御览:
一、四十八年春,看守太监见废太子夜半独坐,喃喃自语,问之,曰:“与阿玛说话。”问阿玛何在,指空处曰:“在此。”
二、五十年冬,废太子病中作书,满纸皆“阿玛”二字。书毕焚之,灰烬自聚为十字形,良久乃散。
三、五十五年夏,废太子忽谓看守曰:“它说,阿玛欠它的。阿玛答应过,江山是我的。它要阿玛还。”
臣谨按:废太子言语颠倒,似为邪祟所迷。然所指“它”者,不知何物。谨奏。
【康熙朱批】:朕知道了。此奏留中,勿泄。
第三件:怡亲王允祥密奏
雍正六年十一月二十日,臣允祥谨奏:
臣奉旨整理先帝遗物,于乾清宫西暖阁御书橱内得一锦匣,外书“子孙勿启”四字。臣不敢擅开,恭呈御览。
【附件】:康熙皇帝手书一通
朕自四十七年以来,与一物周旋。其物无形无质,能附人身,能显言语,能通古今。朕以禳星镇之,以社稷之气压之,然知其不可除也。彼谓朕亏欠之,谓江山本当归之。朕不知其所指,然知其久居我朝宫禁,或与萨满祖灵相合,又或与西洋邪物相激,遂醒。
朕察其意,不在害人,在等一“阿玛”。凡为父者,皆可应之。太子应之,故疯。朕不应之,故无恙。然朕百年之后,子孙若遇之,慎之慎之。
此匣永勿启,此事永勿问。若它日彼复出,则以社稷之气镇之,以祖宗之威压之。勿与言,勿与应。
康熙六十一年冬,朕将西归,特书此谕。
【雍正朱批】:遵旨封存。此事臣弟与朕同阅,勿泄。
第四件:旧档抄本
乾隆三十年,内务府奉旨销毁前朝旧档。主事某暗留抄本一纸,传于后世。今录其文:
康熙五十三年,慎刑司审咸安宫太监赵某供词:
……那年九月,奴才在咸安宫值夜,亲见太子爷与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那人声音苍老,说的满洲话,奴才听得懂几句。那人说:“我是你阿玛的阿玛的阿玛。这宫里的地,我踩过。这宫里的天,我顶过。我等了几百年,等你阿玛来。他来了,又走了。他不理我。他不认我。现在我等的人,是你。”
太子爷问:“你等我做什么?”
那人说:“问他一句话。问他,江山是谁的?”
奴才吓得腿软,连夜逃出。后来太子爷就疯了。奴才不敢说,直到今日……
【按】:此供词真伪莫辨。然“阿玛的阿玛的阿玛”云云,似指努尔哈赤以上之先祖。满族萨满信仰中,祖先神灵可附人身。或彼时所现,乃爱新觉罗家之祖灵,因受西洋圣母像之激,醒而索问。
第五件:文物迁台装箱记录
民国三十八年五月,文物迁台,抵基隆港。总登记册“杂件”类,第三百七十二号:
杂字三七二。木箱一只,内装西洋木雕圣母像一尊,通体焦黑,眼眶嵌两珠,似人目。原藏乾清宫西配殿地下,雍正朝启出,乾隆朝复封,民国二十五年故宫博物院清点库房,始发现。今随其他文物迁台。
备注:此箱启封时,箱内有一纸条,上书满文“我等阿玛”。纸已发黄,字迹模糊。不知何人所置。
【按】:民国二十五年启封时,距乾隆朝复封已近二百年。纸条何人放入?满文“我等阿玛”何意?皆成谜。
第六件:研究员工作笔记
台北故宫研究员陈某某(已故)遗物中发现一本工作笔记。末页手书:
昨夜又梦见那个声音。它喊“阿玛”,喊了一夜。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纸上写满了“阿玛”二字。我不记得自己写过。
祖母临终前也喊“阿玛”。她喊的不是我外曾祖父。她喊的是谁?
我想起那尊像。想起它空洞的眼眶。想起民国三十八年那张纸条——“我等阿玛”。
它等的不只是一个阿玛。它等的是每一个会回应它的人。只要有人回应,它就活着。
它不是鬼,不是神,不是魔。它只是一个被遗忘的东西,想要被人记起来。
可是,谁记得它?
我决定不再去库房。但我能感觉到,它还在。它在等我。
也许也在等你。
【按】:陈研究员已病故。此笔记发现时,夹在其办公桌抽屉最底层。
第七件:二〇一五年库房巡检记录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一日,库房例行巡检。工作人员打开杂字三七二号箱,检查文物状况。
箱内圣母像完好,无变化。
但箱底发现一张纸条,纸张洁白,似是近年放入。上书三行字:
满文:?? ????? ??? ??
汉文:我还在这儿
拉丁文:AdhUc SUm
笔迹稚拙,如初学写字之幼童。
巡检人员记录后,将纸条封存,上报主管。主管批示:此事不得外传,纸条归入密档,箱仍封存。
附:学者按语
以上七件文书,时间跨度二百六十余年,地点自北京至台北,然所涉之事,实为一贯。康熙四十七年之变,其源或远在满洲入关之前,其流则绵延至于今日。所可异者,此物似能感知人心,模仿笔迹,传递信息。其自称“我等阿玛”,似非一人之魂,乃多人之聚。或为历代含冤者、被忘者、不得所愿者之怨念,借西洋圣像之形,附满洲祖灵之气,遂成此物。
然则彼所欲者,究竟为何?康熙以社稷镇之,雍正以缄默对之,乾隆以销毁掩之,皆未能除。至民国迁台,随文物渡海,仍存库中。陈研究员临终所感,巡检人员所获纸条,皆示其仍在。
或谓:彼非求应答,求记起。只要有人记得,有人思及,有人呼唤,彼即不死。而“阿玛”二字,不过是最初之呼唤,亦是最深之呼唤。为人父者,为人子者,皆可应之。应之则入其彀中,如太子;不应则与之共存,如康熙。
然则当今之世,谁还记得?谁还在应?
库房深处,那尊像静立如故。空洞的眼眶,对着永恒的黑暗。
它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