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年二月初九。戊午年乙卯月戊戌日。
惊蛰。
春雷乍响,蛰虫始动。紫禁城的金瓦上,残雪未尽,檐下却已有细细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汉白玉的阶石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养心殿里,乾隆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他登基三年,勤政如父,不敢稍有懈怠。案上的奏折堆得满满当当,他一本一本看,一本一本批,偶尔停下来喝一口茶,便继续伏案。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眼前这份奏折,是宗人府送来的。折子上说,理亲王弘皙近来举动异常,与一些蒙古王公来往密切,言语之间,似有怨望之意。宗人府请旨,是否派人查察。
弘皙。
乾隆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弘皙是他的堂兄,废太子胤礽的长子。康熙朝时,弘皙深得圣祖喜爱,常被带入宫中教养,与诸皇子一同读书。雍正二年,胤礽死在咸安宫囚所,弘皙袭封理亲王,移居城外王府。这些年,他一直安分守己,从不过问朝政。
但乾隆知道,有些人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那些眼睛,藏在暗处,从不眨眼。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夜里,他守在父皇榻前,父皇握着他的手,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那些话里,有一句他一直没想明白:
“它还在。它会找上你的。你要小心。”
他问父皇,“它”是什么。父皇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望着漆黑的夜,嘴角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那笑容,让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他记不清了。
第二天,父皇驾崩。
乾隆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他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密查,勿惊。”
三月初九,官兵搜查理亲王府。
带队的是步军统领阿兰泰,满洲正黄旗人,从雍正朝就当差,办过不少大案。他本以为这只是寻常的搜查,查查书信、查查账目、查查有没有违禁物品,走个过场罢了。毕竟弘皙是亲王,是圣祖嫡长孙,总不能真把他怎么样。
但当他走进王府后院那间密室的时候,他知道,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密室在后院最深处,门是锁着的,钥匙在弘皙的书房里搜出来。阿兰泰让人打开门,点起火把,第一个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约两丈见方。四壁空空,只有正对门的墙边,摆着一张条案。
条案上供着一尊像。
阿兰泰走近几步,看清了那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尊圣母像。
西洋的圣母,怀抱圣婴,垂目下视。但那像是焦黑的,通体焦黑,像是被大火烧过。乌木的表面龟裂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黑色。圣母的面容隐在暗处,只有两个眼眶,被挖空了,镶着两颗——
眼珠。
阿兰泰的腿软了。
那两颗眼珠,是真的人眼。乌黑的瞳仁,微微反光,正正地对着他。无论他往哪边挪,那眼珠都好像在看他。
他强自镇定,颤声问:“这……这是什么?”
身后没有人能回答。
他壮着胆子,再走近几步,看见那尊像的底座上,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发黄,但字迹依然清晰。是汉文,笔迹有些眼熟:
“阿玛烧了它的身子,烧不了它的眼睛。它看着我们呢。它说,只要紫禁城还在,它就等着下一个‘父亲’来叫它。”
落款处,是三个字:
“胤礽。”
阿兰泰的手抖了起来。他想起那些宫里的传闻,那些老太监们私下里说的话——康熙四十七年的事,废太子的事,驱魔的事,还有那尊被熔掉的圣母像。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无稽之谈,是人老了嘴碎,编出来吓唬人的。
可眼前这尊像,这张纸条,这两颗眼珠——
他不敢再想下去。
“搬走。”他下令,“把这像搬走,送回宫里,请皇上处置。”
四个兵丁上前,去抬那尊像。他们弯腰,伸手,一起用力——
像纹丝不动。
再用力,还是不动。
阿兰泰急了,亲自上前去搬。他的手刚一碰到那像,便像被烫着一样缩了回来。
那像是凉的。凉的。可那凉不是寻常的凉,是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凉,冻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咬了咬牙,再次伸手,用力去推。
这一次,像动了。
但它动的时候,阿兰泰分明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
“阿玛。”
阿兰泰惊得险些松手,但他没松。他咬着牙,和四个兵丁一起,把那尊像抬出了密室。
抬出密室的一瞬,他忽然觉得手里一沉。
那像的重量,比方才重了不止十倍。
他们几乎是把它拖出去的。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千斤巨石。等终于抬到院子里,放在地上的时候,五个人全都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气。
阿兰泰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两颗眼珠,是谁的?
他想问,但他不敢问。
那尊像被抬进宫里的当天夜里,阿兰泰死了。
死在自己家里,死在床上。没有伤痕,没有挣扎,面容安详,只是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散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仵作验尸后,报了个“心悸”。
和他一起抬像的那四个兵丁,也死了。死在同一夜,死在同一时,死在同一状。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乾隆正在养心殿批奏折。他听完禀报,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问:“那尊像呢?”
太监答道:“回皇上,暂时收在……收在乾清宫西配殿。”
乾隆没有抬头。他继续批着奏折,声音平淡如常:“先放着吧。朕有空了,去看看。”
太监应了一声,退下了。
殿里只剩下乾隆一个人。
他放下笔,望着窗外。窗外,夜色渐浓,西配殿的方向隐约可见灯火。那灯光昏黄,照不亮什么,只在那座殿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乾隆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等的是朕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案头的自鸣钟,静静地走着,“嗒嗒嗒嗒”,像是脚步声。
又像是,有人在敲门。
乾隆二年冬,弘皙以“心怀异志,图谋不轨”之罪,被削去爵位,圈禁于景山。
乾隆四年,弘皙死于禁所。
没有人知道那尊圣母像最后去了哪里。有人说,乾隆把它熔了,和康熙当年熔的那次一样,炉火烧了三天三夜,是碧绿的颜色。有人说,没有熔,只是埋了,埋在宫墙底下,和当年那块焦炭埋在一起。还有人说,它还在乾清宫西配殿里,就放在那个角落,每逢月圆之夜,就会发出微微的光。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敢去求证。
很多年后,有个老太监临死前,对他的徒弟说了一句话:
“那东西啊,一直都在。它等着呢。等着下一个‘阿玛’。等着下一个叫它的人。等着下一个——愿意听它喊的人。”
徒弟问:“它喊什么?”
老太监笑了笑,那笑容,不知怎的,有些瘆人。
“你听。”
徒弟侧耳细听。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
但那呜呜声里,似乎真的有一个声音,飘飘忽忽,忽远忽近:
“阿玛……阿玛……阿玛……”
徒弟打了个寒噤,再想问时,老太监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个笑容。
和很多年前,那尊圣母像上的笑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