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九月初九。己酉年甲戌月癸酉日。
重阳节。
京师西郊,圆明园。
雍正皇帝站在九州清晏殿的窗前,望着远处西山隐隐的轮廓。登高之日,他却无心登高。案上摆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折,是湖南巡抚王国栋的奏报——曾静、张熙一干人犯,已在押解来京的路上。
六天了。自接到岳钟琪的密奏,他已经六天没有睡好觉。
那个湖南书生,那个叫曾静的迂腐塾师,派徒弟张熙跑到西安,给川陕总督岳钟琪送了一封信。信里劝岳钟琪起兵反清,说他是岳飞的后人,说满洲人是金人的后裔,说“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信里还列了他的十大罪状——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诛忠、任佞。
十大罪状。
雍正望着窗外的山影,嘴角微微抽动。那些罪名,他早就知道有人在传。从他登基那天起,从他那几个兄弟被圈禁、被逼死的那天起,这些话就在暗地里流传。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把这些话写在纸上,公然地、一字一句地,呈给一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曾静敢。
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是从哪里听来的?
岳钟琪的密奏附了那封信的抄本。雍正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那些隐秘的、只有宫闱深处才可能知道的事,怎么会传到一个湖南乡下的穷酸书生耳朵里?
他想起一个人。想起一张脸。想起那个被囚禁在咸安宫多年、最终死在囚所里的二哥。
胤礽。
废太子。
康熙四十七年的事,已经过去二十二年了。那一年他十七岁,还只是个普通的皇子,看着太子被废、被囚、复立、再废。那些日子里发生的事,那些怪事,那些不能言说的事,他都知道。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一直当作不知道。
那尊圣母像。那场驱魔。那些夜里响起的“阿玛”。还有父皇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它在。它一直在。”
他当时不明白父皇在说什么。他以为父皇老了,糊涂了。父皇驾崩前那几年,常常一个人在乾清宫西暖阁坐着,对着那架自鸣钟发呆。有时会突然开口,对着空气说话:“你还在不在?你在,就应一声。”
没有人应。
但父皇说,它应过。
雍正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密折,又看了一遍。
曾静的供词里,提到一个名字。
吕留良。
浙江石门县人,已死去四十多年。是个理学家,写了很多书,书里全是“华夷之辨”,全是“攘夷狄”的论调。曾静说,他是读了吕留良的书,才明白这个道理的。
雍正放下密折,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康熙皇帝在太庙禳星,那一夜之后,太庙供桌上的苹果黑了,上面浮着拉丁文。父皇说,那东西说它“记得”。
它记得什么?
它记得自己是夷狄吗?
雍正忽然打了个寒噤。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九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清醒了些。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的另一句话:
“朕和它斗了十几年。朕以为朕赢了。但朕知道,它没有走。它在等。等着下一个——下一个‘阿玛’。”
雍正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远处的西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听:
“朕不管你是谁。朕的江山,朕自己说了算。”
没有人应。
但窗外的风,似乎比方才更凉了些。
雍正七年十月初六。曾静、张熙一干人犯解到京师。
刑部大牢里,审讯连夜进行。主审的是刑部侍郎杭奕禄,陪审的有大学士、九卿、科道官数十人。审讯记录每日呈送御览,雍正朱笔批阅,有时还要亲自拟出新的问题,让杭奕禄接着问。
曾静很配合。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把自己信里写的每一条都解释了来源。那些关于雍正十大罪状的传闻,有的是从路上听来的,有的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有的是从——他从哪里听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有一条,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条关于废太子胤礽的传闻。说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被废的时候,宫里出了怪事。说太子疯了,说喇嘛进宫驱魔,说有两个喇嘛死在了宫里。说那些怪事和一件西洋的礼物有关,那礼物被康熙皇帝熔了,熔的时候炉火是绿的,熔出来的东西上刻着两个字——
“阿玛”。
曾静说,这些事,他是从一个云游的和尚那里听来的。那和尚法号不明,口音像是北方人,在湖南化缘时说过这些事。说的时候神神叨叨,说紫禁城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说那东西在等一个“阿玛”,等了几十年了。
杭奕禄把这段供词呈上去,雍正看了,半晌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雍正一个人在养心殿坐了很久。案上摊着那份供词,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是你吗?”
无人应答。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是你把那些话传出去的?”
还是无人应答。
但殿内的一盏灯,忽然灭了。无风自灭。
雍正看着那盏灭了的灯,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灯前,亲手把它重新点燃。
火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刻,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阿玛。”
雍正猛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那盏灯,静静地燃着。火焰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光影的形状,不知怎的,看着像一个人的轮廓。
雍正盯着那影子,一字一字道:“朕不是他。”
影子没有动。
他又说了一遍:“朕不是你的阿玛。他死了。十四年前就死了。”
影子还是没有动。但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像是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雍正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等他再去看那盏灯时,火焰已经恢复了正常。墙上的影子,也只是他自己的影子。
他走回案前,坐下,继续看那份供词。
第二天一早,他下了一道密旨:浙江总督李卫,严密查访吕留良的着述、门生、族人,一概查抄,一个不留。
雍正七年十二月,吕留良案结案。
吕留良本人,已死四十五年,仍被剖棺戮尸,枭首示众。他的儿子吕毅中,斩立决。他的学生严鸿逵,已死,同样戮尸。严鸿逵的学生沈在宽,斩立决。吕、严两家的直系亲属,十六岁以上男丁,全部处斩。十五岁以下幼童、妇女,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刊刻、收藏吕留良着作的,斩监候、流放、杖责不等。
这一案,牵连人数,数以百计。
但曾静和张熙,却被赦免了。
雍正八年六月,《大义觉迷录》编成刊行。
全书四卷,收录了雍正关于此案的十道上谕,收录了曾静的四十七篇口供,收录了张熙的两篇口供,最后附了曾静的一篇《归仁说》——那是在杭奕禄的反复开导下,曾静写下的悔罪颂圣之作,盛赞雍正得位之正、勤政爱民,说自己从前“误入歧途”,如今“如梦初醒”。
雍正亲自为这本书写了序。序里说,刊行此书,是为了让天下人“共知朕心”,让那些“造作流言、摇惑人心”的人无所遁形。
书印出来之后,雍正下旨,颁发全国各府州县,所有学堂必须收藏,所有教官必须督促士子认真观览。远乡僻壤,也要送到,让读书人和老百姓都知道。
他还命曾静到江宁、苏州、杭州等地巡讲,现身说法,讲述自己如何“迷途知返”,如何“归仁向化”。张熙则被派往陕西,一路宣讲。
这道旨意下达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惊了。
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道理?谋反的人不杀,还要放出去四处宣讲?讲什么?讲皇上如何圣明?可他讲的那些话里,难免会捎带上那些流言——那些谋父、逼母、弑兄、屠弟的流言。那些话,原本只在暗地里传,如今却要拿到台面上来,让曾静亲口讲给天下人听?
有人劝谏。雍正不听。
他说:“朕光明正大,无所隐讳。那些流言,朕要一条一条驳斥,让天下人知道是非曲直。”
没有人敢再劝。
雍正八年八月十五。中秋夜。
圆明园里张灯结彩,嫔妃皇子们陪着雍正赏月。宴席摆在牡丹台,丝竹悠扬,觥筹交错。雍正面带笑容,与众人同乐。
夜深席散,他独自回到九州清晏殿。
案上放着一本新刊的《大义觉迷录》。他拿起书,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那一页上,是曾静的一段供词。供词里提到他听说的那些宫闱秘事——康熙四十七年的事,太子被废的事,喇嘛驱魔的事,还有那尊圣母像的事。
雍正看着这一段,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康熙皇帝熔掉那尊圣母像之后,把那块焦炭埋在宫墙底下。后来雍正登基,扩建宫室,那块地方被挖开过。工匠们说,挖到那块焦炭的时候,它突然裂开了,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句话:
“朕知道你在等。朕等着看你等不等得到。”
是康熙的笔迹。
雍正当时没在意,让人把焦炭和纸条一起埋了回去。如今想起这件事,他忽然有些恍惚。
父皇那句话,是写给谁看的?是写给那个东西看的,还是——写给他看的?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看着那月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父皇,你等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月光静静地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雍正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最后他转身,走回案前,把那本《大义觉迷录》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月光依然明亮。但在那明亮的月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望着他。
它等了二十二年。它还会继续等下去。
等下一个“阿玛”。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子时,雍正皇帝驾崩于圆明园。
十月,乾隆皇帝登基仅四十三天,下旨将曾静、张熙押赴京师,凌迟处死。
同日,另一道密旨发往各省:所有《大义觉迷录》,一律收缴销毁,私藏者治罪。
这道密旨下达的时候,各地的书正发到一半,有的还在路上,有的刚刚送到学堂。接到收缴令,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何意。但也只能照办,一本一本收回来,堆在衙门口,点火烧掉。
那些书被烧的时候,火焰跳得很高,是寻常的橙红色。但有个小吏说,他看见火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张脸。又像是很多张脸。
他揉揉眼睛再看,火焰已经烧尽了,只剩一堆灰烬。
他不敢声张,悄悄走开了。
那堆灰烬里,隐约可以看见几个烧焦的字:
“……朕知道你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