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十一。戊子年壬戌月壬戌日。
子时三刻。
乾清宫御书房内,烛火犹明。
康熙皇帝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目光却落在窗外。窗外是黑沉沉的夜,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一旁的御前太监李德全腿都站麻了,也不敢挪动一下。
三日前,太子回宫。两日前,咸安宫传出怪声,两个值夜的小太监吓得半死,连夜逃出宫去,被慎刑司拿了,至今还关在班房里。昨日,康熙亲自去了一趟咸安宫,在太子寝殿外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没有进去,只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他听见太子在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那声音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胤礽小时候,趴在御案边念书的声音。
康熙当时没有说话,转身就走了。
今夜他睡不着。
他放下奏折,忽然开口:“传张诚来。”
李德全一愣。张诚是西洋传教士,在钦天监当差,平日住在蚕池口的教堂里。这深更半夜的,传他进宫?
但皇上开了口,他不敢多问,只得应了一声,疾步出去吩咐。
半个时辰后,张诚跪在了御书房的地上。
他年近六旬,头发花白,穿一身深色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自康熙二十六年入宫起,他在清廷已待了二十一年,汉语说得流利,甚至能读一些简单的汉文书籍。康熙待他颇厚,时常召他进宫谈论天文历法、西洋风物。但今夜这召见来得突兀,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康熙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寒暄,开口便问:“你们的上帝,管得了多少事?”
张诚一愣,小心答道:“回陛下,上帝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管天管地,管古管今,管一切事。”
康熙点了点头,又问:“那朕问你,你们的上帝,可能容得下两个皇帝?”
这话问得古怪。张诚斟酌着词句:“陛下,天上地下,只有一位上帝。人间的事,上帝自有安排……”
康熙打断他:“朕不是问上帝怎么安排。朕问你,上帝他老人家,心里容不容得下?”
张诚沉默了一瞬,道:“上帝是爱,是宽容。但上帝也是真理。真理只有一个,正如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康熙听了,不置可否。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诚,望着窗外漆黑的夜。
沉默持续了很久。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张诚跪在地上,膝盖已经有些发麻,却不敢动弹。
忽然,那声音响了。
是自鸣钟。
御书房里有一架西洋进贡的自鸣钟,一人多高,紫檀木的壳子,鎏金的盘面,盘面上标着一圈罗马数字。那是康熙二十八年,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派人送来的礼物,康熙很喜欢,一直摆在御书房里。
此刻,那钟响了。
但它响得不对。
自鸣钟报时,向来是几点敲几下。此刻是子时,本该敲一下。但那钟却“当当当当”地响个不停——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一直敲下去,没有停的意思。
康熙转过身来,盯着那钟。
张诚也抬起头,盯着那钟。
钟还在敲。七下、八下、九下、十下、十一下、十二下——敲到十二下,本该停了。但它没有停。它接着敲。十三下、十四下、十五下……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不再是寻常报时的清脆声响,而是变成了一种刺耳的、混乱的轰鸣。所有的时辰同时敲响——子时的一下,午时的十二下,戌时的七下,寅时的三下——所有的数字,所有的时辰,全部混在一起,撞击着,震荡着,仿佛有一百座钟同时鸣响。
康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诚的脸惨白如纸。
那钟声持续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慢慢停下来。最后一声余音在屋里回荡,久久不散。
康熙走到钟前,低头查看。
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钟座的底部,紫檀木与地板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塞着一张泛黄的纸,露出小小的一角。
康熙伸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纸片,边缘发黄,有些破损。纸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用鹅毛笔蘸墨水写的,是拉丁文。字迹稚拙,像是孩童初学写字时的练习。
康熙认得那字迹。
那是胤礽的字。
那是康熙二十九年,胤礽七岁时,跟着南怀仁学西洋字,写下的作业。南怀仁曾把那叠作业呈给康熙看过,康熙笑着夸了几句,说“吾儿用心”。后来那些作业收在何处,康熙从未过问。
此刻,这张二十年前的作业,出现在自鸣钟的底座下面。
康熙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张诚跪在地上,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纸,目光里满是恐惧。
他看见那张纸上,除了那行稚拙的拉丁字母,还有别的东西——在纸的边缘,有一些暗红色的斑点,像是血迹。血迹已经干透,变成深褐色,但隐约可见,那些斑点排成一行,是几个字:
“pater, adsum.”
张诚懂得拉丁文。那意思是:“父亲,我在这里。”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康熙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发黄的纸边,忽然问:“张诚,你说,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张诚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康熙又说:“这钟是二十八年进的宫。太子的作业,也是二十九年写的。这二十年来,这钟一直摆在这里,每日擦拭,每月检修,从来没人动过。这张纸,是怎么进去的?”
张诚低声道:“臣……臣不知。”
康熙看着他,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片刻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走回御案后坐下。
“你起来吧。”他说。
张诚谢了恩,站起身,垂首而立。
康熙望着他,缓缓道:“朕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张诚躬身道:“臣不敢欺瞒陛下。”
康熙道:“你们西洋人,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认得?”
张诚一怔:“陛下是说……”
康熙道:“朕是说,一件东西,若是认得一个人,那是什么道理?”
张诚沉默了一瞬,答道:“回陛下,按我泰西之学,物本无心,不能认人。但若说认得,只有一种解释——那东西上,附着着什么。或是那人的气息,或是那人的血,或是那人的……魂。”
最后那个字,他说得很轻。
康熙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远处传来梆子声,敲了四下。四更天了。
康熙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张诚跪下叩首,起身退出。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钟……那钟是路易国王所赠。运来之前,曾在罗马一座修道院里存放过三年。那座修道院……二百年前,是专门用来……”
他没有说完。
康熙望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张诚低下头,轻声道:“专门用来驱魔的。”
他说完,再不敢停留,转身出了门。
御书房里,只剩下康熙一人。
他坐在御案后,良久不动。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稚拙的拉丁字母,歪歪扭扭,是七岁的胤礽写的。旁边那些暗红的斑点,此刻在烛光下,隐隐泛着光。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折好,放回袖中。
他站起身,走到自鸣钟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紫檀木的壳子。钟面静悄悄的,指针停在子时的位置,一动不动。
康熙低声道:“你认得他。你是从什么时候认得他的?”
钟没有回答。
窗外的夜空漆黑如墨,没有星,没有月。远处咸安宫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在哭。那声音飘飘忽忽,若有若无,听不真切。
康熙站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