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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子年壬戌月庚申日。

重阳节。

按例,这一日宫中要登高、赏菊、饮茱萸酒。太皇太后在日,每逢此节总要率后宫登万岁山,插茱萸遍插,满宫皆黄。然而今年,紫禁城中无人敢提登高之事。诸王大臣俱在乾清宫外跪请圣安,康熙一概不见。各宫妃嫔更是噤若寒蝉,连走路的脚步都放得极轻。

只因今日,废太子抵京。

申时三刻,押解队伍至神武门。

神武门乃紫禁城后门,平日里后妃出入、太监采买,都从此门经过。今日却早早就清了道,护军从门内一直站到门外,三步一岗,个个手按刀柄,面色凝重。

领队的护军参领名唤阿尔哈图,满洲正黄旗人,从三等侍卫一步步升上来,在宫里当差二十余年,自诩见过各种场面。然而今日这趟差事,他从上路起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那辆青布骡车,从布尔哈苏台一路行来,整整走了五天。头两天还好,到第三天,阿尔哈图就觉得车里有些古怪——白日里安静得出奇,连咳嗽声都没有;到了夜里,却隐隐约约传出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絮絮叨叨,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他起初以为是押送的侍卫说话,查问了一遍,都说没有。后来他凑近车帘去听,那声音便停了,只剩一片死寂。

第四天夜里,他起夜小解,经过车旁,又听见那絮叨声。这一次他有了准备,悄悄凑到车缝处往里看——月光从车顶的缝隙漏进去,他看见太子端坐在车内,背靠着车壁,嘴巴一张一合,正在说话。可那说话的样子实在古怪:嘴唇动的频率太快,快得不像是人在说话,倒像是——倒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嘴巴快速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阿尔哈图不敢再看,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此刻车到神武门前,他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把这烫手的山芋送到了,交卸了差事,往后的事就不归他管了。

骡车在门前停下。阿尔哈图上前后,恭声道:“爷,到宫里了。”

车内无声。

他又说了一遍。车内依然无声。

阿尔哈图心里发毛,回头看了一眼参领。那参领皱了皱眉,亲自上前,掀开车帘——

他愣住了。

车内空无一人。

参领的心猛地一沉,险些叫出声来。但他随即看清了:太子不是不在,而是蜷缩在车底,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幼兽,缩在车厢最深的角落里。

那姿势极不正常。成年男子的骨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缩成那样——膝盖抵着下巴,双手抱着小腿,整个人团成一个球,塞在只有三尺见方的角落。他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的,参领想不明白。

“爷?”参领试探着叫了一声。

太子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参领险些拔刀。

太子的脸上挂着涎水,从嘴角一直淌到衣襟,亮晶晶地反着光。两个眼眶深陷,眼珠子却往外凸着,直愣愣地盯着参领。可那目光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倒像是透过他这个人,看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爷,到宫里了。”参领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

太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松开手脚,从角落里爬出来。那爬行的姿势也极古怪,四肢并用,像一头四足的兽。爬到车门口,他抬起头,对着参领笑了笑。

那笑容让参领的汗毛倒竖。

“扶……扶我……”太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参领和阿尔哈图上前,一人架一只胳膊,把太子扶下车。太子的身子极轻,轻得不像是成年男子的分量,两个人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把他提了起来。

落地的一瞬,阿尔哈图低头看了一眼车底。

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车底的木板上,有一个手印。不是寻常的痕迹,而是焦黑的、烙进木头里的手印。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仿佛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木板上用力按了一下。

阿尔哈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太子已经被扶着走进了神武门。他回过头来,又看了阿尔哈图一眼。那一眼里,阿尔哈图分明看见太子的嘴角又扯出一个笑容——和方才一模一样的笑容。

他打了个寒噤,跟在队伍后面,走进宫门。

身后,那辆青布骡车孤零零地停在原地。车底的焦黑手印,在夕阳的余晖里,隐约反射着一丝诡异的光。

太子被安置在咸安宫。

咸安宫位于紫禁城西侧,武英殿西,本为皇子宫,前后两进,规制不大。康熙登基后,此处曾作皇子读书之所,后因年久失修,渐渐闲置。此番太子被废,暂囚于此,宫中派人仓促收拾了几间屋子,勉强能住人。

扶太子进殿时,天色已渐暗。太监们点了灯,把太子扶进寝殿,安顿在床榻上。太子一言不发,任人摆布,像个木偶。安顿妥当后,太监们鱼贯退出,只留两个小太监在门外值夜。

阿尔哈图交卸了差事,本该出宫回营。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咸安宫的殿顶。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在消逝,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咸安宫的殿脊在暮色中勾勒出漆黑的轮廓,檐角的脊兽仿佛活物,在昏暗的天光下影影绰绰。

他忽然想起那个车底的手印。

还有太子那一笑。

阿尔哈图用力摇了摇头,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里。

戌时三刻,天已黑透。

咸安宫寝殿内,太子的床榻上,他依然保持着被扶进去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面前是一盏油灯,灯芯燃着,火焰微微跳动。

殿外,两个值夜的小太监蹲在廊下,缩着脖子,低声说话。

“你听见什么没有?”一个问。

另一个侧耳听了听:“没有啊。”

“我方才……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太子爷一个人,跟谁说话?”

“不知道……也许是……自言自语?”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风吹过廊柱,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忽然,殿内传出了声音。

那声音很低,像是有人在念经,又像是有人在说话。两个小太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细听。

是太子的声音。

可太子说的,他们听不懂。那腔调弯弯绕绕,舌头打着卷儿,像是舌头底下含着一个什么东西。偶尔有几个音听着像汉语,但连在一起,又完全不知所云。

“这……这是哪的话?”一个小太监颤声问。

另一个没有回答。他盯着寝殿的窗户,脸色惨白。

窗户上,映着一个人影。

那是太子的影子。油灯的光从背后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他坐在床榻上,身形佝偻,影子的轮廓模模糊糊。

可问题是——

窗户上,有两个人影。

另一个影子,就在太子影子的旁边。比太子矮一些,瘦一些,像是一个小孩。那小孩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站着,面向太子,仿佛正在看着他。

两个小太监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殿内的诵念声还在继续。那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念到后来,竟像是有好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男人的粗嗓,有女人的细嗓,有老人的沙哑,有孩童的尖细。那些声音用不同的腔调、不同的语言,同时念诵着不同的经文,混成一片嘈杂的嗡鸣,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两个小太监终于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咸安宫。

殿内的诵念声没有停止。它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油灯的灯油耗尽,火焰熄灭,整个寝殿陷入黑暗。

黑暗中,一个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用满语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阿玛,儿臣到家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咸安宫的殿脊上。檐角的脊兽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一只只蹲伏着,俯瞰着这座囚禁着废太子的院落。

远处,乾清宫的轮廓隐约可见。那里灯火通明,彻夜不息。康熙皇帝坐在御案前,对着那份废太子诏书,已经整整坐了一个时辰。

他没有看诏书。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西边那个方向。

那是咸安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