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琉城,左更侯府。
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几乎凝为实质的压抑与焦虑。新任左更侯楚天,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玉简、卷宗之间,他眉头紧锁,耳边是各司主事、将领幕僚急促的禀报和争论声,眼前是不断跳动的、触目惊心的损失数字和亟待处理的棘手事项,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三十万修士精锐的抚恤、北部防线因铁脊关消失而出现的巨大真空、与朝廷中枢扯皮的奏报、应对那诡异“五彩绝域”的警戒与探查部署……每一件,都足以让一个成熟的统治集团焦头烂额,更何况是他这个刚刚接手、尚未完全掌控局面的新侯。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老管事楚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但眼神中却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他没有像其他求见者那样直接开口,而是静静等待着。
楚天从一堆关于军费预算的玉简中抬起头,瞥见了楚安,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一位正在禀报粮草调度的官员暂停。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安伯,何事?若是寻常事务,先交于长史处理。”
楚安上前几步,躬身低语:“侯爷,是关于铭钰郡主的事。老侯爷吩咐,请您务必知晓,并妥善处理。”
“铭钰郡主?” 楚天眉头拧得更紧,几乎要打成一个结。那个被龙岗郡王临时托付、身患奇症的小女孩?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数十万修士的性命、亿万灵石的亏空、西境岌岌可危的边防,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宗室郡主的病情?
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涌上心头,又要给郡主治病? 这都什么时候了!整个西境的天都快塌了,左更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人人恨不得分身乏术,还要分心去伺候一个病恹恹的、不知能活多久的小郡主?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蹿过脑海,带着对龙岗郡王在这等关头还提出“私事”的不悦,以及对自身所处困境的愤懑。然而,这情绪只存在了一刹那,便被他强行压下。他不是那个可以任性妄为的世子了,他是左更侯,必须权衡利弊,顾全大局。
“说。” 楚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压抑的疲惫与不耐。
楚安将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楚天和近前几人能听清:“回侯爷,老奴方才与侍奉郡主的曹姑姑交谈得知。龙岗郡王之所以在此时将郡主托付,并特意向老侯爷提及,乃是因为他探知到,侯爷您三十多年前,曾因练功走火入魔,伤及本源,性命垂危,连皇室御医都束手无策……”
楚安继续道:“郡王得知,侯爷后来不但伤势尽愈,修为更是精进,成功晋级。他多方打探,隐约得知,侯府当时或许是得了一种罕见的良药,方有如此奇效。郡王爱孙心切,铭钰郡主自出生便身患奇症,龙庭名医束手,故此次携郡主前来,实则是存了向侯府、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向那可能提供良药的陆家,求取灵药,为郡主续命根治之心。老侯爷已应承会‘尽力而为’,此事,便落到侯爷您这里了。”
楚安条理清晰,将前因后果,尤其是龙岗郡王的意图和楚梁的承诺,简要说明。
楚天听完,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玄铁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殿内其他人的议论声似乎都远去了,他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
良药? 他自然清楚那所谓的“良药”是什么。陆家……父亲将这个烫手山芋,连同“尽力而为”的承诺,一并抛给了自己。
天下灵药,本就可遇不可求。能治愈他当年那般重伤、甚至助他破而后立的神物,更是凤毛麟角,用“稀世罕见”都不足以形容。
陆家即便与那等神物有某种关联,又怎可能还有留存?即便有,那等灵物,必然有其特定功效,铭钰郡主的先天奇症,与自己的走火入魔,病因天差地别,能否对症,更是未知之数。
拒绝?龙岗郡王刚走,自己就对其唯一的、身患绝症的孙女的请求置之不理,甚至敷衍了事,必然恶了这位在皇室中颇有分量的郡王,对如今急需朝廷支持的西境,有百害而无一利。更何况,父亲已经给出了“尽力而为”的承诺。
答应?去哪里找那根本不存在的、或者即便存在也绝不可能轻易拿出的“良药”?
片刻之后,楚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看向楚安,沉声道:“安伯,我明白了。此事,确乃郡王所托,父亲亦有承诺,不可轻忽。”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你稍后持我手令,去府库中,将前些年收上来的那株‘九窍寒玉芝’,还有那瓶‘温阳涤脉丹’,以及……将那枚得自南疆的‘千年暖玉髓’也取来,一并送去沁芳园,就说是侯府一点心意,暂为郡主调理身体,压制寒症。并转告曹姑姑,侯府已派人前往可能之处寻访对症良药,请郡主安心静养。”
这几样东西,虽算珍贵,尤其是千年暖玉髓,对阴寒之症确有缓解之效。此举既能显示侯府并非敷衍,尽了心意,又不会真正触及核心。
“至于向陆家求药之事……” 楚天略一沉吟,目光转向殿中一位侍立的、精明干练的心腹属官,“陈平。”
“属下在!”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沉稳的中年修士立刻出列。
“你准备一下,三日后,持我手书,前往寿山府陆家。提及铭钰郡主之事,言明郡王所托,询问陆家是否存有或知晓,可治先天阴寒奇症、或可固本培元、续接生机的珍奇灵药、古方,无论何种代价,侯府与郡王府皆愿偿付。”
“属下明白!” 陈平躬身领命。
“且慢。” 楚天又叫住了他,从案几上另一摞已批阅的玉简中,抽出一枚通体玄黑、带着兵煞之气的令牌状玉简,以及一份盖有左更侯大印的正式公文。
“将这征调令,一并交给陆家。” 楚天将黑色令牌玉简递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着寿山府,限期一月内,抽调修士五百人,驰援新设的‘铁脊关’……不,是‘北境前哨警戒防线’。其中,需有结晶期修士五名,筑基期修士百名,余者为炼气期修士。兵甲、丹药、法器等一应物事,需自备三月之用度。”
陈平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征调令,神色凛然。他自然知道铁脊关惨剧,更明白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陆家与侯府关系匪浅,侯爷更是与陆家关系匪浅,但如今西境遭此大难,任何势力都无法独善其身。
楚天看了陈平一眼,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你可私下向陆家主透露,这只是第一批。铁脊关三十万修士的空缺,如同天塌地陷,西境各州、各郡、各宗门家族,皆需分担。陆家近年来发展迅猛,实力有目共睹,后续……恐还有征调。让他们……早做准备。”
陈平心中一凛,肃然道:“属下明白,定将侯爷之意带到。”
楚天挥挥手,陈平领命而去。
望着陈平离去的背影,楚天疲惫地靠向椅背。向陆家求药,更多是姿态,是给龙岗郡王一个交代。而这征调令,才是真正的压力,是西境这艘破船在惊涛骇浪中,不得不向每一块还算结实的“木板”索取的支撑。他知道这会让陆家为难,甚至可能影响双方关系,但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