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航器继续下潜。
深度指示器上的数字冷酷地跳动：米…米…米…
外面是全然的黑。探测器打出的光柱像一根脆弱的针，试图刺破亘古的浓墨。偶尔有少量发光浮游生物飘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幽蓝轨迹。
“米。”贾维斯平静地报数。
马克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外面。压力读数已经达到一个天文数字，但升级后的潜航器外壳连一点呻吟都没有。唐炎给的技术，像个沉默的怪物。
“米。进入全新地层结构。水温异常升高3度。”
“海底热泉？”马克下意识问。
“不。热源分布均匀，非点状。更像……整个深层水体被均匀加热。”
“米。检测到大规模生命信号。非已知任何门类。”
马克精神一振。“在哪？图像！”
前方光柱的边缘，隐约照出了一个轮廓。巨大，缓慢移动。
“放大！增强亮度！”
图像清晰起来。
马克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条……“鱼”。姑且称之为鱼。它的大小堪比一艘小型潜艇，身体扁平，覆盖着岩石般的甲壳。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几乎占据整个头部的巨口。更诡异的是，它身体两侧有十几对类似节肢动物的附肢，正在缓慢划水。
“这是什么鬼东西……”马克喃喃。
“未记录生物。体表甲壳成分与地壳玄武岩高度相似，可能具备吞食矿物质并转化外壳的能力。运动模式低耗高效，符合超深海极端环境生存特征。”贾维斯分析道。
“米。生命信号密度显着增加。”
更多的怪物出现了。
有像放大了几千倍的海百合，但触手末端是发光的、不断开合的肉瓣。有像蜈蚣但身体环节是半透明，能看到内部流动着熔岩般光芒的腔肠。还有完全无法形容的，像几团不定形粘液聚合在一起，又不断分裂重组的“东西”。
它们对潜航器的光线毫无反应，自顾自地在永恒的黑暗中游弋、捕食、或者仅仅悬浮着。一个完全独立于地表生态的、怪诞而残酷的食物链。
“米。检测到巨型生命体信号。警告，体积超出常规认知。”
光柱扫过去。
马克看到了“山”在移动。
那东西太大了，大到一时无法理解。它像一座肉质的山脉，在海底缓慢“流淌”。表面布满数不清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伸出密密麻麻的、鞭毛般的触须，随着水流摆动。它没有明显的头尾，只是在黑暗中，向着某个方向，以每小时可能只有几米的速度，坚定不移地“挪动”。
“尺寸估算，长度超过1500米。质量无法估算。生命活动信号……极其强烈，但模式未知。”贾维斯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凝滞。
“这他妈是活的东西？”马克声音发颤。
“是的。可能是某种超深海沉积物食性生物，或者……以地热和矿物质为能量基础。”
“米。即将抵达目标层。警告，前方出现剧烈水压和温度变化梯度。”
潜航器轻微震动了一下，仿佛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然后，光柱尽头，不再是虚无的黑暗。
而是光。
幽蓝色的、绿色的、淡红色的光。从下方弥漫上来。
“我的……上帝啊……”马克失神地吐出几个词。
下方，是一个世界。
一个悬浮在深海之中的、巨大的、中空的地底空间。顶部是厚重的岩层，但岩层上镶嵌着无数自发光的晶体，像倒悬的星空，提供了主要光源。下方，是一片广袤的、难以想象的地下海洋，海面平静，泛着微光。而在这地心海洋之中，有“陆地”——由某种发光真菌和巨大珊瑚礁构成的、连绵起伏的“岛屿”和“山脉”。
潜航器从岩层的一个巨大裂口缓缓降下，如同从井口落入另一个宇宙。
马克看到了更多生物。会发光的巨型水母群，像移动的霓虹森林。长达百米的、鳗鱼般的生物在发光珊瑚林中穿梭。甚至看到了类似“树木”的结构——那是某种高度钙化的巨型管状蠕虫群落，顶端盛开着巨大的、肉质的、不断蠕动收缩的“花冠”。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
在远处一片相对较高的“陆地”上。
一个轮廓，在幽光中站立。
“贾维斯……把图像放大……中心区域……”
图像拉近，稳定。
那是一个类人形的生物。大约三米高。它有三条手臂，但只有一条粗壮、反关节的腿，类似某些跳行生物。头部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一个光滑的、椭圆形的曲面。体表覆盖着暗银色的、仿佛液态金属又仿佛甲壳的材质。
它就站在那里，面朝着潜航器的方向，一动不动。明明没有眼睛，但马克能感觉到，它在“看”过来。
“生命扫描。”马克声音干涩。
“无法扫描。体表材质隔绝所有已知探测波段。运动状态：静止。威胁评估：无法进行。”
“它……是什么？”
“未知。形态有部分类人特征，但更多结构不符合任何已知进化路径。推测为本地原生高级生命形式，或……某种地外环境的适应形态。”
马克看着那个三手单足的身影，又看了看探测器在更远处捕捉到的另一个身影——那东西像一只用后腿站立的、放大了十倍的霸王龙，但脖子上顶着三个脑袋，每个脑袋都在咀嚼着什么发光的物质。
牛顿？
达尔文？
现代生物学？
马克突然笑了，一开始是低笑，然后变成不可抑制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法克！法克！全都是狗屎！我学的一切！人类知道的一切！都是狗屎！”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屏幕外那个光怪陆离、完全违背地表一切物理和生物法则的世界。
“这里！这里才是真的！我们活在地表，活在阳光下，活在常识里……就像他妈的一群活在气球表面的细菌！还自以为知道了整个地球！”
他猛地抹了把脸，眼神里燃烧着某种狂热和崩溃混合的光芒。
“贾维斯，记录一切。每一个像素，每一个数据。然后……”
他盯着那个三手单足的“人”。
“我们过去。跟它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