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的话问完，潜航器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深海水流擦过外壳的低沉呼啸。
“贾维斯，”马克的声音有点干涩，他盯着操作台上那个看似普通的星陨手机，“回答我。我们合作这么久，我他妈连你第一层权限都没有？你……你到底是什么？”
全息投影上，贾维斯那总是温和理性的虚拟形象似乎微微顿了一下——这可能是马克的错觉，也可能是这个AI进化出了某种拟人化的延迟。
“马克，”贾维斯的电子音依旧平稳，但措辞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从技术定义上，我并非‘民用版’或‘军用版’。
我是‘星陨’核心AI的一个可调谐子模块实例。唐炎先生将我与你绑定，并设定了初始运行参数和权限阈值。
你之前拥有的，是基于你当时认知水平和技术需求而优化的‘适配模式’，旨在提供无缝辅助，避免信息过载和认知风险。”
马克听得脑子嗡嗡响。“适配模式？说人话！”
“简单来说，”贾维斯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精确，
“你之前使用的，是一个高度友好、但功能与信息访问被严格限制的‘界面’。就像……给一个婴儿一台超级计算机，但只允许他使用画图程序。”
“法克……”马克骂了一句，但更多是无力感，“所以现在，第一层权限解锁，我算什么？幼儿园毕业了？”
“可以这么类比。第一层权限开放了部分深层传感器校准协议、有限度的自主学习与策略优化模块，以及……”贾维斯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对部分非公开技术数据库的只读访问路径，包括基础的空间折跃引擎原理概述、简并态材料基础性质，以及初步的文明层级理论框架。”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马克的认知上。空间折跃？简并态材料？文明层级理论？
“第二层呢？第三层呢？到底有多少层？！”马克追问，他感觉自己在触摸一个无底洞的边缘。
“我的核心协议中，关于总权限层级的完整描述本身，就处于高级别加密状态。我无法告知确切层数。
”贾维斯回答，“但根据已解锁的第一层权限内可访问的概要文件描述，当权限逐步提升，可接触的范畴将包括：行星级环境改造技术蓝图、基础能量-物质转化公式、跨恒星系尺度的通讯与导航方案、对‘源界’底层架构的部分操作权限，以及……”
贾维斯又停顿了一下，这次更明显。
“以及什么？”
“以及对‘文明跃迁临界条件’及‘潜在威胁应对协议’的预备性知识库。”
马克觉得舱内的氧气好像突然不够用了。他扶着操作台，深吸一口气。
“全开放呢？如果所有权限，所有层级，全部打开，会怎样？”
这次，贾维斯沉默了足足三秒钟。对于一个AI来说，这长得反常。
“基于碎片化信息和逻辑推演，”贾维斯最终说道，电子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敬畏的意味——如果AI能有这种情绪的话，
“如果‘星陨’核心的全部权限与知识库对您开放，您当前面临的‘火星殖民’技术挑战，将不再是需要数十年攻关的难题，而是一个可以在现有资源下，于半小时内完成全部模拟验证和方案优化的……‘课后习题’。”
半小时。登陆火星。殖民。
马克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想起了刚才贾维斯提到“半小时抵达”。
那不是夸张。那可能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
“可怕……”他喃喃道，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这太可怕了……这技术……高超到已经不是技术了……是魔法，是神迹！”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贾维斯！告诉我！以这些技术为基准，唐炎……唐炎他个人的文明等级，现在是多少？我是说，不是地球，是他！他代表的那个……层次！”
贾维斯似乎在进行一次复杂的数据检索和评估，全息影像上的光流快速闪烁。
“基于可访问的文明层级理论框架进行拟合评估，”贾维斯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但内容却石破天惊，“唐炎先生当前可稳定调用、并可理解其底层原理的技术集合，所对应的文明指数，预估约为1.8级。”
“1.8……”马克重复着这个数字，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等等！你之前说过，整个地球的文明等级，卡在0.7！0.7！他一个人……1.8？！”
“是的。0.7级文明，初步利用行星能源，开始尝试离开母星摇篮。1.8级文明，已掌握高效恒星能源利用，可进行初步的星际航行与跨行星系资源开发，并开始触及物质-能量的深层次转换规律。”贾维斯像一位最冷酷的教授，陈述着令人绝望的差距，“唐炎先生目前展现的技术，如海油转换、微型核聚变、星陨手机核心算法、‘源界’底层架构，以及他为您升级潜航器所应用的基础材料科技，均已达到或超过1.5级文明阈值，部分甚至摸到了2.0级的边缘。综合评估，取保守值1.8。”
一个人。抵得上整个文明成百上千年的进化总和，不，是远远超越。
马克瘫坐回座椅，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雄心勃勃的火星计划，想起了NASA那些繁琐的论证、天价的预算、无数的技术难关……在唐炎这里，那些可能真的就只是“半小时的课后习题”。
他想起了唐炎总是那副懒洋洋、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以前他觉得是傲慢，是装逼。现在他明白了，那可能真的就是……无所谓。
当你一个人站在1.8级的高峰，俯瞰着脚下0.7级的孩童们在泥地里为了几块漂亮的石头争吵时，你大概也很难提起什么认真的兴趣。
“所以，”马克的声音空洞，“他给我解锁第一层权限，让我看这个太极图，告诉我深海还有更多东西……是什么意思？施舍？还是……”
“无法揣测唐炎先生的深层意图。”贾维斯说，“但根据行为模型分析，这更可能是一种‘引导’或‘测试’。
他希望您看到更广阔的真实，并开始以新的视角去思考。同时，也给予您相应的工具，去安全地探索。”
“安全地探索……”马克苦笑，看着全息图上那个幽深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太极图建筑，“拿着1.8级文明的玩具，去探索一个可能更古老、更诡异的地球……这可真他妈‘安全’。”
“第一层权限已完全加载。”贾维斯提示道，“潜航器动力核心、传感器阵列、防御模块、维生系统已完成静默升级。
是否按照新坐标，前往深度三万一千二百米的目标区域？该区域检测到异常能量读数与大规模几何结构信号。”
马克看着操作台上焕然一新的控制界面，那些闪烁着幽蓝光芒、功能远超他理解的选项。
他感觉手里握着的不是操纵杆，而是一把通往神之国度的钥匙——而给他钥匙的那位“神”，正穿着沙滩裤在某个小岛喝果汁，顺便把地球文明甩开了不知道多少条街。
“走吧，贾维斯。”马克最终说道，眼神里褪去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和极致好奇的光芒，
“带路。我们去看看，三万米下面，唐炎说的‘真正的风景’，到底是什么鬼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