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击!!!”
刘老二的嘶吼声彻底撕裂了风雪。
他像头疯了的老狼般扑向眼前的鬼方百夫长。
左臂已经断了,白骨茬子戳在外面,他就用右手紧紧攥着那把卷刃的横刀,借着往前猛扑的惯性,硬生生将刀尖顺着对方甲叶的缝隙狠扎进去。
不远处,一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被鬼方弯刀齐根砍断了小腿。
他倒在血泊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疼得在泥水中疯狂打滚,绝望地嘶吼着:“人呢!城里不是还有两万辅兵吗?救命啊!救救我!”
噗嗤!
刘老二抽刀反手剁开另一个鬼方兵的脖颈,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一把扯住那断腿新兵的后衣领,血红着眼怒吼:“别他娘的嚎了!”
“赵鹏那个狗日的,死前把西门的兵撤了大半!现在城里群龙无首,那帮运粮的辅兵没将令,谁敢乱跑?”
“大同城这么大,四座城门加上内城粮山,两万人撒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刘老二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
视线扫过身边还在死战的弟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精锐全跟着沈指挥使出城野战了,守城的副将又叛死了。
现在还敢站在这西门墙头,跟两万草原狼骑死磕的,就只剩下他们这几百个咽不下这口血气的老卒。
滚木没了,他们就搬起冻得硬邦邦的同袍尸体往下砸。
刀砍断了,他们就用石头砸,用手指去抠敌人的眼珠,张开嘴去咬敌人的喉咙。
二柱看着满地的残肢,尤其是脚边那一滩混着肠子的血水,眼里属于新兵的怯懦彻底被逼成了一股疯劲。
他脑子里全是徐瞎子为了堵门被活活捅死的模样。
二柱嘶吼着抓起徐瞎子留下的那把破刀,对准一个正要挥砍的鬼方兵卒后腰,狠命劈了下去。
“喀。”
刀刃本就卷了,这一下直接卡在对方的骨缝里,死活拔不出来。
二柱索性弃了刀,像头失控的野兽般直愣愣撞上去。
他张开嘴,一口咬住那悍卒的耳朵,拼了命地往下撕。
一股浓烈的腥甜瞬间灌进嗓子眼,连带着软骨被生生扯断的声响。
那鬼方兵疼得惨叫连连,手里的弯刀都握不住了。
“杀!”
城头上,这群大虞残兵的疯魔反扑,硬是把鬼方登城兵卒的胆气给抽干了。
这帮草原人本就只靠一股子悍勇在强撑,后阵那通震碎天地的炮响,早把他们的后路给截断了。
眼看下方退路被火墙堵死,同袍被铁砂打成一地碎肉,面前这帮大虞兵又完全不要命,鬼方的阵线,终于土崩瓦解。
几名鬼方刀斧手被推搡着挤出马道,惨叫着一头栽下城头,脑袋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当场脑浆迸裂。
城下。
硝烟与焦臭味将护城河外彻底化作修罗场。
阿勒坦被几十名重甲亲卫护在中间。
他手里那把黄金弯刀上,沾满了喷溅的血浆。
阿勒坦没有像底下的人那样慌乱。
他的视线越过火海,盯着呈锋矢阵排开的三十架冰排。
两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
“都不许退!”
阿勒坦反手一刀,直接劈翻了一名企图掉头逃离的千夫长。
温热的血飙在雪地上,瞬间镇住了周围的乱军。
“睁开眼看看!那些铁皮冰排太重,只能顺着地上的冰槽走直线,乱军里根本没法掉头!”
阿勒坦抹掉脸侧的一串血珠,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虎蹲炮填药压丸,少说要半炷香,他们现在全放空了!两翼散开,踩着死马做掩护,贴上去!把放炮的全给本汗抓活的!”
中原火器的弱点,笨重、填装慢。
那个穿着飞鱼服的汉人将领确实够疯,但终究是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只要从两翼避开正面的炮口,夺下这批火炮,大同城这块骨头,今天照样能咽进肚子里。
他绝不允许这两万精锐,在这条阴沟里翻了船。
呼延烬满脸黑灰,拖着半月弯刀一跃跨上一匹无主的战马。
他扯下腰间的牛角号,鼓足腮帮猛地吹响。
“黑沙营听令!左右包抄!避开正面,剁了那个穿飞鱼服的!”
几千名被火炮轰懵的鬼方轻骑,在主帅的铁血镇压下,竟真的稳住了阵脚。
两股人流从本阵迅速分出,在雪原上划出两道巨大的弧线,避开了满地碎肉的正面火力网,直扑冰排两侧。
冰排阵前。
沈十六踩在厚重的铁皮底座上,靴底碾过不知是谁的半截断臂。
寒风把他的飞鱼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眼皮半耷拉着,看着两侧如潮水般合围而来的黑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蔑视。
“真拿大虞锦衣卫当只会填药的死物?”
沈十六冷笑一声。
他抬脚踹碎了身旁的一只黑陶火油罐。
“哗啦——”
黑色的猛火油顺着冰排边缘流淌,将周围的残破尸骸死死浸透,滴答滴答渗进雪地里。
“雷豹!卸磨杀驴!”
沈十六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声。
“好嘞!”
雷豹站在最左侧的冰排上,狂笑出声。
他手起斧落,“锵”的一声脆响,直接劈断了固定虎蹲炮的两根主铁链。
“孙子们!真当爷爷大雪天拉着几万斤铁疙瘩,是来给你们送礼的?”
几百名锦衣卫和宣府老兵动作出奇地一致。
他们连通洗炮膛的通条都没碰,直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压在炮管下方、成捆紧紧绑在底座上的震天雷引信。
“撤!断绳!”
沈十六厉声喝道。
唰!
唰!
唰!
长刀齐刷刷挥下,连接战马与冰排的粗牛皮绳应声而断。
战马瞬间得了自由,被骑兵们死命牵引着,发疯般向大同城门的方向狂奔撤退。
鬼方两翼的骑兵,此时刚好贴近冰排不到三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呼延烬,瞳孔骤然缩。
他看清了那冰排底下嗞嗞冒着白烟的物什,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嗓子里挤出变了调的吼声。
“散开!快退!底下绑着雷库!”
来不及了。
那三十架冰排上,除了打空的虎蹲炮,还堆着阳和卫驿仓大半库房的震天雷。
引信在寒风中烧到了尽头。
轰——!
轰隆隆!!
连环殉爆引发的橘红火柱,如同数十条拔地而起的怒龙,直冲云霄。
气浪掀翻了厚厚的地皮。
三十架沉重的实木铁底冰排,被爆炸力硬生生撕碎。
重达几十斤的铁皮底座在气浪推卷下,化作了一把把铡刀,切入了包抄而来的鬼方阵中。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战马,直接被铁皮拦腰斩断,内脏混着血水就像下了一场红色的暴雨。
几百名鬼方轻骑连人带马被气浪掀上十几丈的高空,落下时,在雪地里烧成了疯狂挣扎、惨叫的人形火团。
爆炸的余波卷起带着碎铁片的狂风,犹如海啸般直扑阿勒坦所在的本阵。
“哧!”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擦着阿勒坦的侧脸削过,带走了一片皮肉,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阿勒坦僵在马背上,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把脸侧。
触手全是黏糊糊的温热鲜血。
这位草原枭雄死盯着那片人间炼狱,一贯冷静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深深的无力与战栗。
攻城巨木炮毁了。
后方本阵被散弹洗地。
现在,连包抄的精锐也被这个疯子用这种同归于尽的自毁战术给坑杀。
大同那扇破烂不堪的西门,就敞开在那里。
可中间,却隔着一条由几千具尸体、冲天烈火和碎铁铺成的死亡隔火带。
继续打下去,已经不是攻城了。
那是拿草原勇士的命,去填火坑。
战马断了前腿的呼延烬,在雪地里翻滚逃出十几步。
他提着弯刀,踉跄跑回本阵,扑通一声单膝跪在阿勒坦马前。
“大汗!填不进去了!”
呼延烬咬着牙,满嘴是血,“大虞各路卫所的援军要是顺着炮声围过来,咱们这两万勇士,今天全得埋在这儿!”
阿勒坦抬起头,看向站在火墙百步之外、单手拄着绣春刀的沈十六。
眼神里透着忌惮与恨意。
“沈十六。”
阿勒坦的黄金弯刀遥遥指向那道飞鱼服身影。
“这笔血债草原记下了,天狼的眼睛,会一直盯着你的脖颈。”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翻,金刀归鞘。
“吹号角!”
阿勒坦猛扯缰绳,没有半分犹豫,“后队变前队,向北撤退三十里,扎营!”
牛角号声穿透风雪。
活下来的鬼方兵卒如蒙大赦。
他们根本不敢回头看一眼满地重伤哀嚎的同袍,拼命调转马头,向着茫茫雪原狼狈退去。
风雪呼啸着压过长野,试图掩盖这片大地的焦痕。
大同城头。
刘老二听见那渐行渐远的号角声,紧绷的脊背瞬间软了。
他顺着沾满血污的女墙滑坐在地,咧开嘴,又哭又笑,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二柱脱力般瘫倒在死人堆里。
他双手攥着徐瞎子的那把破刀,大口大口地把夹杂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吸进肺里。
“退了……”二柱喃喃自语,紧接着嗓音嘶哑地破了音,“这帮畜生真退了!”
“退了啊!他们真的退了!”
城楼上下,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活下来的百姓和残兵跌撞在一起,死死抱成一团。
“轰——轧轧轧——”
沉闷的摩擦声在门洞里响起。
厚重的城门被从里面推开,千斤闸升起大半。
沈十六牵着马,带着雷豹和几百个同样满身焦黑血污的骑兵,踩着及踝深的血水和尸骸,一步步走进了大同西门。
刚过门洞。
新兵二柱连滚带爬地冲下马道,“扑通”一声,跪在沈十六马前。
他的脑袋磕在浸满血水的青石板上,哭得直打嗝:“沈大人!大同守住了!我们守住了!”
沈十六停下脚步。
他的手指缓缓松开,将那把卷了刃的绣春刀随手丢给身后的雷豹。
沈十六看着地上的二柱。
冷硬地开了口:
“留着眼泪,去给徐瞎子上坟。”
说完,他没再看二柱一眼,直起身子,视线扫过满城残兵,语气冷得像块冰。
“雷豹,清点人数,把伤兵抬去医馆。”
“护城河外那些没死透的野狗,全补刀,一个不留。”
“刘老二,没死就站起来!大同今晚不睡觉,防着阿勒坦杀回马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