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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

电话那头,糖嫣也意识到话题令人疲惫,便转了话锋。

“还有一件事。”

“讲。”

“我碰见许明了。”

“嗯?”

“他今天也来剧组探班了。”

“探谁的班?”

“白漉。”

“哦。”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杨蜜最终还是删掉了那句几乎要发送出去的回复。

她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玻璃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窗外的夜色正浓,远处楼宇的灯火像是散落的星子。

糖嫣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绕着——那句带着天真气息的追问,让她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这位朋友总是这样,对世界的理解简单得近乎透明。

她想起上次聚餐时糖嫣坐在许明对面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的孩子。

可那哪里是什么玩具。

那是会咬人的。

杨蜜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尘埃与远处食物气息的味道。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许明是如何用几句话就让她乱了方寸,又如何轻描淡写地让她做出那些事后想起都脸颊发烫的举动。

那种被完全看透、每一步都落在对方算计里的感觉,像踩进看不见底的沼泽。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没去看。

糖嫣大概还在等一个解释,等一个为什么不能去“试试”

的理由。

可有些事怎么说得明白呢?就像你无法向从未见过雪的人描述寒冷究竟是什么触感——她只能想象那是更凉的冰,却永远不懂那种连骨髓都要冻结的颤栗。

杨蜜想起刘艺菲。

想起那些在圈内悄悄流传的、关于七里香那个夜晚的碎片信息。

那么大的动静,那么精心铺排的场面,最后换来的是一句“姐姐”

糖嫣居然真的信了。

信了那套说辞,信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光滑得像广告词一样的关系定义。

她几乎要笑出声,可嘴角扯开的弧度里全是涩意。

如果那样都能算是姐弟,那这世上大概就没有不能冠以亲缘之名的纠缠了。

门铃在这时响了。

杨蜜没有立刻去应。

她听着那规律的三声轻响,想起许明按门铃时也是这样的节奏——不疾不徐,永远留足让人犹豫的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时已经换上平静的表情。

打开门,外面空无一人。

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幽幽地亮着,像一只窥视的眼。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木质的纹理抵着肩胛骨,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也许该给糖嫣回个电话,至少提醒她别做傻事。

可手指触到屏幕时又停住了——怎么说呢?说你离那个人远点,他不是你想的那样?说那些看似随意的关照背后都标着价码,只是你现在还看不见价签?

糖嫣会信的。

她总是相信所有表面美好的东西,像相信橱窗里不会褪色的假花。

杨蜜最终只是发过去一句简短的“早点休息”

锁屏前,她看见聊天记录里糖嫣最后那条消息还挂着:“可我真的觉得他对白漉挺用心的呀。”

用心。

是啊,猎手对猎物当然用心。

她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没有加冰,直接咽下去。

灼热的轨迹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也许不该这么悲观,也许许明对白漉确实有那么几分真诚——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见过太多类似的眼神,那种看似专注实则丈量价值的打量,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古董。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糖嫣的语音消息,点开时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淌出来:“知道啦,不试就不试嘛。

不过蜜蜜,你反应这么大……该不会是你也……”

后半句没说完,但余音里的调侃清晰可辨。

杨蜜按灭了屏幕。

她把杯子放进水槽,水流冲过玻璃壁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镜子里的人影面色平静,只有握着杯沿的指节微微泛白。

该去洗澡了,该把这一天连同那些理不清的思绪一起冲进下水道。

可当她拧开热水开关,蒸汽逐渐模糊镜面时,那句没说完的话还是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该不会是你也——

也什么呢?

也栽过跟头?也尝过那种甜头裹着钩子的滋味?也曾在某个瞬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后来才发现不过是收藏架上又一个编号?

水汽越来越浓,镜子里的人影终于彻底消失。

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白。

许明绝非善类。

这一点毋庸置疑。

糖嫣早已适应了杨蜜话里带刺的腔调,并未放在心上。

她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慎重:

“如果今晚我还是走了,他会不会觉得我确实对他毫无兴趣,从此不再纠缠?”

杨蜜原本打算直接挂断。

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被情绪牵着走了。

这姑娘从未与许明打过交道。

今日不过是初次见面。

不了解那人的本性也情有可原。

自己先前的反应确实有些失控。

她按捺住烦躁,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呢?”

糖嫣轻声说:“大概会吧。”

杨蜜沉默了两秒。

“再见。”

通话戛然而止。

糖嫣没有重拨。

她交叠起双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左肘支在膝头,掌心托着下颌,墨镜后的目光投向远处。

杨蜜说她不懂拒绝——这点她心里清楚。

可她确实认真拒绝过。

行动上也一直在回避。

譬如今日的会面,她故意迟到了一个钟头。

虽然有过犹豫,但心底更倾向保持距离。

否则也不会拖延这么久。

倘若罗缙真能体谅她,往后便不该再用这种先斩后奏的方式勉强她。

今晚她本可以留下。

行程虽紧,却也并非完全抽不出时间。

明日再走也未尝不可。

但她偏要今夜离开。

那种被事先蒙在鼓里、临场才被告知的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烘烤。

对方显然摸透了她的脾气才如此行事。

她厌恶这种算计。

迟到的那一小时里,未尝没有这份抵触在作祟。

然而她也明白,罗缙这么做,终究是因为动了心。

心动本身并无过错。

所以到场后,她仍旧给了对方面子。

自然,她也清楚其中另有缘故——杨蜜早前提醒过她。

她承认自己有时太过单纯,甚至显得天真。

但她绝不愚钝。

经纪人早已告知:自从恋情公开,罗缙的团队多次擅用她的名号打点事务。

经纪人说,罗缙不可能不知情。

可事前,他从未与她商量。

这种被视若无物、当作棋子的滋味……

她实在难以忍受。

夜色渐浓,窗外的灯火连成模糊的光带。

她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

有些问题,或许早该想得更透彻些。

指尖划过屏幕时,糖嫣还能记起两年前应下那份关系时心头那点微温。

相识太久,暖意与习惯的边界她自认辨得清明。

可那簇火苗未曾燎原,反而悄无声息地熄了,像被风吹散的烟。

或许,缘由就藏在罗缙每一次不经商量的决定里。

他总抢先踏出那一步,将她未出口的念头轻轻搁置一旁。

那种被无形的手推着向前的感觉,日复一日堆积成厌烦。

她皱起眉,终于按下发送键。

措辞仍留着余地。

毕竟多年情谊,她不愿令他难堪。”我们似乎并不合适,你觉得呢?”

她写道。

延迟的赴约与此刻的离场,已是无声的注解。

她以为这足够清晰。

屏幕亮起。

他的回复却跳向另一件事:“小迷糊,还没上飞机?”

——依旧避重就轻,将话题轻巧拨开。

这一次,糖嫣没再放任。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分开吧,好吗?”

几乎同时,他的消息再度弹来:“稍等,有点事要处理,明天再说。”

字句匆匆,像往常一样为对话画上休止符。

她放下手机,没再回应。

他总是如此,而她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温柔的固执。

并非她有意拖延,是他甘愿停在原地。

这份无奈,沉甸甸压在心口。

酒店房间只亮着一盏夜灯。

罗缙靠在床头,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

那条信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他目光沉了沉,某个念头逐渐变得具体——若有了孩子,许多事便顺理成章。

但这念头只清晰了一瞬,随即被现实的壁垒挡住。

计划的前提,是她愿意靠近。

而经纪人提出建议时,大概以为他们早已越过那条线。

可事实上呢?自公开关系那日起,某种微妙的距离便悄然复苏。

她待他依旧亲切,却止步于友情的范畴。

两年里,他始终克制着,不愿勉强她半分。

于是直到此刻,他们之间仍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干净得近乎讽刺。

这认知带来的困扰并未缠绕他太久。

罗缙坐起身,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弧度。

那份“纯洁”

,原是他主动选择尊重的结果。

他本希望时间能让她的心柔软下来,真正接纳他。

但现在,她既已伸手想推开这扇门,他便不能再守在原地。

事急从权——他默念这四个字。

至于如何越过那道界限……他了解她。

有些障碍,看似坚固,其实只需轻轻一推。

糖嫣向来容易被人牵着走。

只要像今夜这样先做了再说。

等情绪烘到那儿,他再坚持几分、耍几分赖。

糖嫣多半也就含糊应下了。

两年的尊重,该说的心意早已说得透彻。

所以他这么做,事后她应当也不会真的恼他。

***

另一间房内,白漉的住处。

许姓男人瞥了眼垂着脑袋的赵露丝,又扫向一脸得意的李一同,最后目光落在白仙女脸上,手指朝李一同一点:“把她请出去。”

什么意思?

非要在别人独处时插一脚很有趣吗?

李一同用眼神回答:是啊,特别有趣。

谁让你总招惹我,动不动发消息喊什么亲爱的小宝贝?

今晚这小宝贝偏要当盏明晃晃的灯。

还要拽着露丝一起亮着。

她抢先一步对白仙女开口:“阿研,你要是赶我,从今往后咱们就再也不是朋友。”

“露丝也说了,今晚你要是重色轻友,她也跟你绝交。”

一直埋头努力缩在角落的赵露丝身子一僵。

别乱说啊,我从来没讲过这种话。

而且我来这儿,根本就是你逼的。

你说我不来就绝交。

不然谁愿意在这儿当多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