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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糖嫣也意识到话题令人疲惫,便转了话锋。
“还有一件事。”
“讲。”
“我碰见许明了。”
“嗯?”
“他今天也来剧组探班了。”
“探谁的班?”
“白漉。”
“哦。”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杨蜜最终还是删掉了那句几乎要发送出去的回复。
她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玻璃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窗外的夜色正浓,远处楼宇的灯火像是散落的星子。
糖嫣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绕着——那句带着天真气息的追问,让她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这位朋友总是这样,对世界的理解简单得近乎透明。
她想起上次聚餐时糖嫣坐在许明对面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的孩子。
可那哪里是什么玩具。
那是会咬人的。
杨蜜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尘埃与远处食物气息的味道。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许明是如何用几句话就让她乱了方寸,又如何轻描淡写地让她做出那些事后想起都脸颊发烫的举动。
那种被完全看透、每一步都落在对方算计里的感觉,像踩进看不见底的沼泽。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没去看。
糖嫣大概还在等一个解释,等一个为什么不能去“试试”
的理由。
可有些事怎么说得明白呢?就像你无法向从未见过雪的人描述寒冷究竟是什么触感——她只能想象那是更凉的冰,却永远不懂那种连骨髓都要冻结的颤栗。
杨蜜想起刘艺菲。
想起那些在圈内悄悄流传的、关于七里香那个夜晚的碎片信息。
那么大的动静,那么精心铺排的场面,最后换来的是一句“姐姐”
糖嫣居然真的信了。
信了那套说辞,信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光滑得像广告词一样的关系定义。
她几乎要笑出声,可嘴角扯开的弧度里全是涩意。
如果那样都能算是姐弟,那这世上大概就没有不能冠以亲缘之名的纠缠了。
门铃在这时响了。
杨蜜没有立刻去应。
她听着那规律的三声轻响,想起许明按门铃时也是这样的节奏——不疾不徐,永远留足让人犹豫的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时已经换上平静的表情。
打开门,外面空无一人。
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幽幽地亮着,像一只窥视的眼。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木质的纹理抵着肩胛骨,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也许该给糖嫣回个电话,至少提醒她别做傻事。
可手指触到屏幕时又停住了——怎么说呢?说你离那个人远点,他不是你想的那样?说那些看似随意的关照背后都标着价码,只是你现在还看不见价签?
糖嫣会信的。
她总是相信所有表面美好的东西,像相信橱窗里不会褪色的假花。
杨蜜最终只是发过去一句简短的“早点休息”
锁屏前,她看见聊天记录里糖嫣最后那条消息还挂着:“可我真的觉得他对白漉挺用心的呀。”
用心。
是啊,猎手对猎物当然用心。
她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没有加冰,直接咽下去。
灼热的轨迹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也许不该这么悲观,也许许明对白漉确实有那么几分真诚——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见过太多类似的眼神,那种看似专注实则丈量价值的打量,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古董。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糖嫣的语音消息,点开时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淌出来:“知道啦,不试就不试嘛。
不过蜜蜜,你反应这么大……该不会是你也……”
后半句没说完,但余音里的调侃清晰可辨。
杨蜜按灭了屏幕。
她把杯子放进水槽,水流冲过玻璃壁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镜子里的人影面色平静,只有握着杯沿的指节微微泛白。
该去洗澡了,该把这一天连同那些理不清的思绪一起冲进下水道。
可当她拧开热水开关,蒸汽逐渐模糊镜面时,那句没说完的话还是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该不会是你也——
也什么呢?
也栽过跟头?也尝过那种甜头裹着钩子的滋味?也曾在某个瞬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后来才发现不过是收藏架上又一个编号?
水汽越来越浓,镜子里的人影终于彻底消失。
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白。
许明绝非善类。
这一点毋庸置疑。
糖嫣早已适应了杨蜜话里带刺的腔调,并未放在心上。
她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慎重:
“如果今晚我还是走了,他会不会觉得我确实对他毫无兴趣,从此不再纠缠?”
杨蜜原本打算直接挂断。
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被情绪牵着走了。
这姑娘从未与许明打过交道。
今日不过是初次见面。
不了解那人的本性也情有可原。
自己先前的反应确实有些失控。
她按捺住烦躁,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呢?”
糖嫣轻声说:“大概会吧。”
杨蜜沉默了两秒。
“再见。”
通话戛然而止。
糖嫣没有重拨。
她交叠起双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左肘支在膝头,掌心托着下颌,墨镜后的目光投向远处。
杨蜜说她不懂拒绝——这点她心里清楚。
可她确实认真拒绝过。
行动上也一直在回避。
譬如今日的会面,她故意迟到了一个钟头。
虽然有过犹豫,但心底更倾向保持距离。
否则也不会拖延这么久。
倘若罗缙真能体谅她,往后便不该再用这种先斩后奏的方式勉强她。
今晚她本可以留下。
行程虽紧,却也并非完全抽不出时间。
明日再走也未尝不可。
但她偏要今夜离开。
那种被事先蒙在鼓里、临场才被告知的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烘烤。
对方显然摸透了她的脾气才如此行事。
她厌恶这种算计。
迟到的那一小时里,未尝没有这份抵触在作祟。
然而她也明白,罗缙这么做,终究是因为动了心。
心动本身并无过错。
所以到场后,她仍旧给了对方面子。
自然,她也清楚其中另有缘故——杨蜜早前提醒过她。
她承认自己有时太过单纯,甚至显得天真。
但她绝不愚钝。
经纪人早已告知:自从恋情公开,罗缙的团队多次擅用她的名号打点事务。
经纪人说,罗缙不可能不知情。
可事前,他从未与她商量。
这种被视若无物、当作棋子的滋味……
她实在难以忍受。
夜色渐浓,窗外的灯火连成模糊的光带。
她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
有些问题,或许早该想得更透彻些。
指尖划过屏幕时,糖嫣还能记起两年前应下那份关系时心头那点微温。
相识太久,暖意与习惯的边界她自认辨得清明。
可那簇火苗未曾燎原,反而悄无声息地熄了,像被风吹散的烟。
或许,缘由就藏在罗缙每一次不经商量的决定里。
他总抢先踏出那一步,将她未出口的念头轻轻搁置一旁。
那种被无形的手推着向前的感觉,日复一日堆积成厌烦。
她皱起眉,终于按下发送键。
措辞仍留着余地。
毕竟多年情谊,她不愿令他难堪。”我们似乎并不合适,你觉得呢?”
她写道。
延迟的赴约与此刻的离场,已是无声的注解。
她以为这足够清晰。
屏幕亮起。
他的回复却跳向另一件事:“小迷糊,还没上飞机?”
——依旧避重就轻,将话题轻巧拨开。
这一次,糖嫣没再放任。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分开吧,好吗?”
几乎同时,他的消息再度弹来:“稍等,有点事要处理,明天再说。”
字句匆匆,像往常一样为对话画上休止符。
她放下手机,没再回应。
他总是如此,而她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温柔的固执。
并非她有意拖延,是他甘愿停在原地。
这份无奈,沉甸甸压在心口。
酒店房间只亮着一盏夜灯。
罗缙靠在床头,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
那条信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他目光沉了沉,某个念头逐渐变得具体——若有了孩子,许多事便顺理成章。
但这念头只清晰了一瞬,随即被现实的壁垒挡住。
计划的前提,是她愿意靠近。
而经纪人提出建议时,大概以为他们早已越过那条线。
可事实上呢?自公开关系那日起,某种微妙的距离便悄然复苏。
她待他依旧亲切,却止步于友情的范畴。
两年里,他始终克制着,不愿勉强她半分。
于是直到此刻,他们之间仍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干净得近乎讽刺。
这认知带来的困扰并未缠绕他太久。
罗缙坐起身,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弧度。
那份“纯洁”
,原是他主动选择尊重的结果。
他本希望时间能让她的心柔软下来,真正接纳他。
但现在,她既已伸手想推开这扇门,他便不能再守在原地。
事急从权——他默念这四个字。
至于如何越过那道界限……他了解她。
有些障碍,看似坚固,其实只需轻轻一推。
糖嫣向来容易被人牵着走。
只要像今夜这样先做了再说。
等情绪烘到那儿,他再坚持几分、耍几分赖。
糖嫣多半也就含糊应下了。
两年的尊重,该说的心意早已说得透彻。
所以他这么做,事后她应当也不会真的恼他。
***
另一间房内,白漉的住处。
许姓男人瞥了眼垂着脑袋的赵露丝,又扫向一脸得意的李一同,最后目光落在白仙女脸上,手指朝李一同一点:“把她请出去。”
什么意思?
非要在别人独处时插一脚很有趣吗?
李一同用眼神回答:是啊,特别有趣。
谁让你总招惹我,动不动发消息喊什么亲爱的小宝贝?
今晚这小宝贝偏要当盏明晃晃的灯。
还要拽着露丝一起亮着。
她抢先一步对白仙女开口:“阿研,你要是赶我,从今往后咱们就再也不是朋友。”
“露丝也说了,今晚你要是重色轻友,她也跟你绝交。”
一直埋头努力缩在角落的赵露丝身子一僵。
别乱说啊,我从来没讲过这种话。
而且我来这儿,根本就是你逼的。
你说我不来就绝交。
不然谁愿意在这儿当多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