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场上的小插曲,走在前面的吴妄一行人自然无从知晓。
他们很快就到了周孝延的住处,一个独立幽静的小院,青砖矮墙环绕,院门虚掩着,透着几分闲适。
三师兄停下脚步,拍了拍吴妄的肩:“你自己进去吧,我跟你五师叔就不进去讨骂了。”他和五师兄对视一眼,都是一脸“你保重”的表情。
“嗯。”吴妄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黑瞎子抬脚就要跟着一起进,吴妄无奈地看着他:“在我师父这儿,很安全,不会出事的。”
“那我也得守着你啊。”黑瞎子笑道:“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两位师兄似乎看出点什么,五师兄便说:“让你朋友一起进去吧,没事的。”他朝朝吴妄眨了下眼,调侃道:“反正谁跟你进去,师父眼睛里都只能看见你一个,没影响的。”
吴妄有种这么大年纪了,还被当成小孩哄的既视感,被这样直白的“宠爱”弄得脸有点红,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鼻子。
旁边几个年轻徒弟想笑不敢笑,憋得肩膀微颤。黑瞎子没有顾及,直接揽住吴妄的肩,独自笑得开怀,吴妄没好气地拍了他胸口一下。
两位师兄看着这一幕,完全不在意,反复露出欣慰的笑。
除了老七和小妄,他们这六个师兄弟早就过了争师父宠爱的年纪了,甚至有时候被师父念叨怕了,都恨不得原地隐身,哪还顾得上这些。
现在小师弟身边能有人这样亲近地陪着他、护着他,他们是高兴的。
“师兄,那我们进去了。”吴妄挥挥手,和黑瞎子并肩走进小院。
两位师兄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特意在原地多等了一会儿,预想中的狮子吼迟迟没有传来,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耸了耸肩——看来师父还是舍不得骂小师弟啊。
两人便转身,各忙各的去了。
几个年徒弟返回武场,被一群好奇的学徒拉着问问题去了。
小院内,吴妄和黑瞎子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往里走。小径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竿挺拔修长,竹叶在春日里显得青翠欲滴,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穿过这片竹林,尽头便是周孝延日常起居的屋子。
黑瞎子揽着吴妄的手没放下,另一只手往外伸,在低垂的竹叶间轻轻拂过,感受着叶片清凉的触感。
“这是孝顺竹?”
“嗯。”吴妄点头,眼神里有点怀念:“这是七师兄给师父种的,品相很好,听说是他费了好大功夫专门寻来、精心培育好了,才移栽过来的。如今五年不见,长势依旧很好。”
“五年”这个时间刻度,对于经历了某种时间跳跃的吴妄来说,其实很难有真切的实感。他更像是一朝梦醒,才惊觉时光的洪流早已裹挟着一切滚滚向前,奔涌了那么远。
只除了他这个异类,周遭的一切都在变。
爸妈、奶奶、二叔……他们的鬓角添了更多风霜,眼尾满是皱纹,那是五年间因担忧他而未曾有过一天安生日子的痕迹;蝈蝈、宝娜、锥子、阿虎……他们褪去了几分青涩,眼神中沉淀下更多的沉稳,显然为了他也没少费心。
还有阿喜,他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吴妄抬起眼,望着小径两旁愈发茂密、愈发青翠的竹林。
这片竹林,似乎变化很大——更葱郁了,更有生机了;又似乎没有变化——依旧是当年七师兄为师父种下的心意,只是在时光里自然生长。
那么,竹林深处的师父呢?他一定有许多变化吧?白发是否又添了许多?身体是否还硬朗?
还有……哥……吴邪……他此刻又在经历着什么?
一股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吴妄垂下眼,用力眨了眨,将心头翻涌的酸涩压了下去。他迅速调整好表情,脚下却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他其实真的……很迫切……很迫切地……想要见到所有他想见的人。
黑瞎子似乎察觉到了吴妄的情绪,悄悄松开了手,给他留出更多属于自己的空间。他的存在感仿佛也随之降低,如同一道安静的影子。
刚一穿过竹林,两人便听见唱戏的声音,接着就看到院子里,一个穿着深色唐装的人正躺在摇椅上轻轻晃动。
人影闭着眼,似乎在假寐,又似乎沉浸在戏曲的世界里。一旁的小几上,摆着热茶和一台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吴妄原本急迫的脚步,在看到眼前熟悉的身影后,忽地慢了下来。
他就这样静静站着,无声地注视着摇椅上的老人。
五年啊……吴妄在心中喟叹,老天爷还是优待他的,至少……没有夺走那些他最在意的人。
“师父……”他喃喃出声。
*
周孝延自打得知小徒弟醒来的消息,就日日盼、夜夜盼,盼着小徒弟能来个电话,或者亲自来看看他这个老师父。结果呢?不仅人影没见着,电话都没一个!还敢跑去什么武冈倒斗!这消息就跟火上浇油一样,真是把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昨晚翻来覆去没睡着,就想了个法子,打算等那胆大包天的小徒弟一来,他就端坐在中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一杯滚烫的茶,板着脸,一见到人影,就砸杯子,厉声喝令他跪下!好好地训上一顿!
为了维持这份师道威严,他一早还特意去焗了个头发,此刻发丝乌黑锃亮,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