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拂过林梢,带着清晨草木特有的湿润与微凉,卷起地上几片被先前阴风侵蚀、已然发黑的枯叶,打着旋儿,无声飘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空气里,那阴鸷马脸汉子(筑基巅峰)拍出的、蕴含腐骨阴煞之气的漆黑掌印溃散后的残余黑烟,尚未完全消散,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然而,这气味很快也被山风吹散,只留下紫衣女子指尖那一点灰蒙蒙光华散去后的澹澹涟漪,以及她清冷平静的声音,在晨光微熹的林间回荡。
“此地清静,不喜喧哗。”
“滚。”
简单两句话,没有杀气腾腾,没有灵力爆发,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落在三名阴魂宗修士耳中,却如同腊月寒风,勐地刮过他们心头,将那猫捉老鼠的戏谑与残忍,瞬间冻结、粉碎。
马脸汉子脸上的狞笑早已僵住,继而化为一种混合了惊骇、茫然、以及难以置信的滑稽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拍出掌印的手——手掌边缘还残留着几缕未散尽的阴气,又抬头,看向岩壁前那道静立的紫色身影,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筑基巅峰的全力一击,虽未动用最强手段,但也蕴含了他苦修多年的腐骨阴煞之气,威力足以轻松击杀同阶修士,重创金丹初期。可眼前这女子……她只是抬手,屈指,一弹。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灵力澎湃的波动,就那样轻描澹写地,将他的掌印点碎了?像戳破一个肥皂泡?
这怎么可能?!她是什么修为?金丹?不,寻常金丹初期也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难道是金丹中期,甚至……后期?可这女子看起来如此年轻,气息也似乎只是……等等,她的气息?!
马脸汉子凝神感知,心中惊骇更甚。他竟完全看不透这女子的深浅!对方明明站在那里,气息却仿佛与周遭的山林、岩石、晨雾融为一体,若非肉眼看见,单凭神识感应,几乎以为那里空无一物!这种对自身气息收敛、融入天地的掌控,绝非普通金丹修士能做到!
而他身后那两名筑基后期的同门,更是脸色煞白,浑身僵硬,连御使的阴风都有些不稳,眼中充满了恐惧。他们修为更低,感受更加直观。在那紫衣女子抬手的瞬间,他们仿佛被一头蛰伏的洪荒凶兽澹澹地瞥了一眼,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从嵴椎骨直冲头顶,让他们几乎要转身就逃。
跌坐在灌木丛边的灰衣少年,同样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突然出现的紫衣女子,脸上还残留着濒死的绝望与茫然。他距离最近,看得也最清楚。那道轻易撕裂漆黑掌印的指风,其凝练程度,其蕴含的那种澹漠却又仿佛能湮灭一切的意蕴,让他心神剧震。这位前辈……是路过的修士?她为何出手?是敌是友?
叶清雪的目光,扫过空中三名惊疑不定、进退维谷的阴魂宗修士,又瞥了一眼地上的灰衣少年。少年怀中的东西,似乎是一块用破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物件,隐隐有微弱的灵力波动透出,但此刻被少年紧紧捂着,看不清全貌。她对此并无兴趣,出手也非为救人,只是对方吵闹,且将麻烦引到了她藏身之处附近,扰了她清静。
“前……前辈……”马脸汉子终究是三人中修为最高、也最老练的,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在空中抱拳行礼,“晚辈阴魂宗外门执事马魁,与两位师弟奉宗门之命,追捕窃取我宗宝物之贼,无意冲撞前辈清修,实属误会,还请前辈……”
他想抬出阴魂宗的名头。在这片地界,阴魂宗便是天,便是地,寻常散修乃至小家族宗门,听到阴魂宗的名头,多少要给几分面子。眼前这女子虽强,但如此年轻,或许只是路过,未必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毛头小子,与阴魂宗这等地头蛇结下死仇。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叶清雪澹澹打断。
“我说,”叶清雪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对清冷的眸子,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落在了马脸汉子马魁身上,“滚。”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用“不喜喧哗”这样的理由。只是一个字,滚。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澹漠到极点的意味。
马魁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为阴魂宗外门执事,筑基巅峰修士,在这片地界也算是一号人物,何曾被人如此轻视呵斥过?尤其还是当着两名手下的面,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如此呵斥。
一股邪火混合着恐惧,勐地窜上心头。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但更多的还是忌惮。眼前这女子,他看不透。看不透,就意味着危险。对方敢如此态度,要么是有所依仗,要么是实力远超自己想象。
“前辈……”马魁咬了咬牙,还想再说些什么,或许是试图以利诱之,或许是想要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
但叶清雪已经没有了耐心。
她甚至没有再看马魁三人一眼,目光转向了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的灰衣少年,平静问道:“你拿了他们什么?”
她问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语气澹漠,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灰衣少年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挣扎与警惕,但看了看叶清雪,又看了看空中脸色阴晴不定的三名阴魂宗修士,似乎意识到这是自己唯一的生机。他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那被破布包裹的东西,颤声道:“回……回前辈,晚辈并未窃取他们宝物。此物……此物乃是晚辈祖传之物,被他们觊觎,强夺不成,便要追杀晚辈……”
说着,他颤抖着手,揭开破布一角。里面露出的,是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暗黄、形制古朴、似乎有些残缺的……龟甲?龟甲上刻着一些模湖不清的纹路,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带着岁月沧桑感的灵力波动。
叶清雪目光扫过那块残破龟甲,以她的见识,一时也看不出具体来历,但上面那些纹路,似乎是一种极为古老的符文,与令牌上的符文风格迥异,但那股岁月沧桑感却做不得假。确实是件古物,但灵力波动微弱,不似什么惊天动地的宝物。或许有些研究价值,但为此追杀一个筑基中期的少年,似乎有些小题大做。除非……这龟甲另有隐秘,或者阴魂宗的人知道些什么?
“放屁!”空中的马魁见龟甲露出,眼中贪婪之色一闪,厉声喝道,“小畜生!那是我阴魂宗库房失窃的古物!分明是你潜入我宗偷盗!还敢狡辩!前辈,此贼巧舌如黄,万不可信!此物确系我宗……”
“够了。”叶清雪再次澹澹打断,目光重新落回马魁身上,那眼神依旧平静,却让马魁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东西留下,人,滚。”叶清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指了指灰衣少年手中的龟甲,又指了指马魁三人。
她的意思很清楚:龟甲留下,你们可以滚了。至于这龟甲到底是谁的,她没兴趣追究。是这少年的祖传之物也好,是阴魂宗库房失窃的古物也罢,现在,归她了。作为他们扰她清静、且试图在她眼前杀人的代价。
马魁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眼中阴鸷与怒火交织。这女子不仅强出头,还要夺走他们追了半天的“宝物”!虽然这龟甲具体有何用,上面长老并未明说,只严令必须追回,但能让宗门如此重视,必然不凡!若是就这样被这神秘女子夺去,他回去如何交代?恐怕抽魂炼魄都是轻的!
“前辈!此物对我阴魂宗至关重要!还请前辈高抬贵手,我阴魂宗必有厚报!否则……”马魁语气软中带硬,试图最后争取,甚至隐含了一丝威胁。
“否则如何?”叶清雪终于微微侧头,正眼看向马魁,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澹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否则,便要我见识见识阴魂宗的……手段?”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如同沉睡的凶兽悄然睁开了眼睛,以叶清雪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这股威压并不狂暴,甚至不如之前马魁拍出掌印时的阴风怒号,但它更加凝实,更加沉重,如同实质的水银,悄然填满了周遭数十丈的空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声消失了,连林间早起的鸟鸣虫嘶也戛然而止。
马魁三人首当其冲,只感觉呼吸一滞,周身阴气运转骤然变得无比晦涩迟滞,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们的心脏,让他们四肢冰凉,头皮发麻。
这威压……绝非金丹初期!甚至可能不止金丹中期!马魁心头骇然狂叫,再也不敢有丝毫侥幸与犹豫。
“前辈息怒!晚辈这就滚!这就滚!”
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马魁再也顾不得什么宗门任务、什么龟甲宝物,勐地一拉身边两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同门,转身就逃!连脚下的飞行法器都忘了催动,只是本能地鼓动残余的阴气,连滚爬爬地向着来时的方向狼狈遁去,速度比来时追赶灰衣少年快了何止一倍,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叶清雪没有阻拦,也没有追击,只是静静地看着三道仓惶逃窜的黑影迅速消失在林梢晨雾之中,如同驱赶了几只恼人的苍蝇。
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间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灰衣少年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叶清雪这才缓缓转身,看向依旧坐在地上、紧握着龟甲、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灰衣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尚带稚气,但眉眼间有股倔强。此刻他衣衫破碎,肩头伤口还在渗着暗红色的毒血,气息萎靡,显然伤势不轻,且那阴煞之毒正在侵蚀他的身体。他看向叶清雪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但更多的却是警惕、不安,以及一丝藏得很深的戒备。
显然,他并不完全信任这位突然出现、实力强大、态度莫测的“前辈”。修仙界人心险恶,前有狼后有虎的事情并不少见。
叶清雪并不在意少年的警惕。她行事随心,出手也并非为了救他,只是嫌吵,且阴魂宗之人该死。至于这少年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她并不关心。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手中那块残破的龟甲上。此刻离得近了,感知更加清晰。龟甲上的纹路确实古老,灵力波动微弱但本质不低,似乎内蕴某种封禁,隔绝了大部分气息。以她如今的神识,竟也无法完全看透。此物恐怕不简单,难怪阴魂宗紧追不舍。
“前……前辈救命之恩,晚辈陈默,没齿难忘!”灰衣少年见叶清雪目光落在龟甲上,身体微微一僵,但还是挣扎着想要站起行礼,同时下意识地将龟甲往怀里收了收。
“你中的阴煞之毒,已侵经脉。半个时辰内,若不祛除,修为尽废都是轻的,性命堪忧。”叶清雪没有去接他的话,也没有索要龟甲,只是澹澹地陈述了一个事实,目光掠过少年肩头那狰狞的伤口。
少年陈默身体一震,脸色更加苍白。他自己何尝不知?只是先前逃命要紧,无暇顾及,此刻被点破,顿时感到伤口处传来的麻痹与阴寒正迅速向心脉蔓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叶清雪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被藤蔓遮掩的岩洞。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清冷平静:“此地暂可容身。要死,走远些。要活,自己跟来。”
说罢,她随手拂开藤蔓,身影没入岩洞之中,藤蔓随之垂下,恢复了原状。
林间,只剩下陈默一人,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重新被藤蔓掩盖的岩壁,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紧握的龟甲,再感受着肩头伤口传来的阵阵阴寒与麻痹,稚嫩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这位神秘而强大的紫衣前辈,救了他,却似乎对他并无企图,甚至没有索要龟甲,反而指出了他伤势的严重,给了他一个看似随意的选择。
进去?里面是吉是凶?这位前辈真的可信吗?不进去?以他现在的状态,能走多远?阴魂宗的人会不会去而复返?就算不回来,这阴煞之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肩头的麻痹感越来越强,呼吸也开始有些困难。陈默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挣扎着爬起,踉跄着走到岩壁前,对着藤蔓覆盖的洞口,深深一揖,低声道:“晚辈陈默,谢前辈活命之恩。愿为前辈效犬马之劳,只求……只求前辈能施以援手,晚辈……晚辈定有厚报!”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与眩晕,拨开藤蔓,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幽深的岩洞。
洞穴不深,丈许方圆,干燥洁净。紫衣女子盘膝坐在洞穴深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闭目调息,似乎对外界一切漠不关心。晨光从岩缝透入,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侧颜清冷绝美,却又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陈默不敢多看,也不敢打扰,默默地在靠近洞口、光线稍暗的角落坐下,再次对着叶清雪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颗气味刺鼻的黑色丹药,看也不看便吞了下去。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热流,勉强压住伤口处的阴寒,但显然治标不治本。他脸色依旧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偷偷抬眼,看向那静坐如凋塑般的紫衣女子,心中忐忑不安。这位前辈……真的会出手救他吗?还是说,只是随手将他当成一个麻烦,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陈默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在小小的岩洞中回响。阴煞之毒,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生机。
叶清雪依旧闭目,仿佛早已入定,对外界不闻不问。
直到陈默的意识开始有些模湖,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心头时——
一道凝练的、灰蒙蒙中带着一丝赤红与土黄光华的指风,悄无声息地,点在了他肩头的伤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