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月11日 星期一 农历十一月廿四 天气:晴,夜里有风 晚上
母亲去了一趟学校。
回来的时候,母亲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个饭盒。
饭盒里装着莉莉托母亲带回来的东西。
母亲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轻声说:“莉莉给你的。”
“她说她嗓子哑了,不能来看你,让把这个带给你。”
我打开饭盒。
里面是一盘磁带,用一张作业纸包着。
作业纸上写着几个字。
“莫羽哥哥,我练声的时候录的。你听听。别嫌难听。——莉莉。”
我把磁带翻过来。
是tdK的空白磁带。
上面贴着标签,用圆珠笔写着“练声”两个字。
圆珠笔的墨迹洇开了一小圈,像是被水沾过。
家里有一台旧录音机,是父亲以前听新闻用的。
我把它从柜子里搬出来,插上电。
录音机外壳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缠着。
我按下开仓键,仓门弹开,里面有一层薄灰。
我用手指抹了一下,灰沾在指尖上。
我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了两圈,发出沙沙的底噪。
然后,一个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啊——啊——啊——”
是莉莉的声音。
从低到高,从高到低。
音阶练声。
声音很稳,气息很匀。
但仔细听,能听出嗓子有点哑。
像砂纸磨过木头。
每一个音都带着一点毛边。
“啊——哦——咿——”
莉莉换了一个音阶,继续练。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我把录音机放在桌上,坐在桌前,听着。
磁带里,莉莉练了一会儿,停下来。
然后传来翻乐谱的声音,纸页哗啦哗啦响。
接着,莉莉又开始唱。
这次是一首歌的旋律,但没有歌词。
只有“啊”的哼唱。
旋律很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是哪首歌。
莉莉哼了两遍,停下来。
磁带里传来一个声音,是罗云熙老师。
罗云熙老师严肃地说:“莉莉,嗓子哑了,别硬唱。今天到此为止。”
莉莉倔强地说:“罗老师,我还能唱。”
罗云熙老师语气坚定地说:“能唱也不行。嗓子是乐器,乐器坏了,什么都完了。”
“回去喝水,明天再练。”
莉莉急道:“罗老师——”
罗云熙老师打断她:“回去。”
磁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莉莉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莉莉低声说:“莫羽哥哥,你听到了吗?”
“罗老师让我回去喝水。我嗓子哑了,你也在吃药。”
“咱们都一样。谁都不许掉队。”
莉莉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又说:“我听说你全A了。会考全A。”
“我替你高兴。等我专业过了,也让你替我高兴。”
磁带转到了头,发出“咔嗒”一声。
我按下停止键,把磁带翻过来,又听了一遍。
莉莉练声,罗云熙老师说话,莉莉倔强地要继续。
我把磁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听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注意到磁带最后有一段空白。
按下播放键,空白里只有莉莉的呼吸声。
粗粗的,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
像刚跑完步,又像刚哭过。
录音机喇叭的底噪和莉莉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机器,哪个是人。
我按下停止键,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莉莉嗓子哑了,还在练。我药吃了会恶心,还在背。谁都不许掉队。”
写完了,我把草稿纸折好,夹进政治压缩纸里。
然后我拿起一张纸条,托母亲明天转交莉莉。
我写道:“嗓子哑了,别硬唱。我药后恶心,也还在背。谁都不许掉队。——莫羽。”
我没有打电话。
电话线留给更重要的事。
窗外,天已经黑了。
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藤萝枯枝在路灯底下晃。
我坐在桌前,拿起英雄616,继续背单词。
“abandon。”我念了一遍。
“ability。”第二遍。
“abroad。”第三遍。
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
一个勾,两个勾,三个勾。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汤是白菜豆腐的,冒着白气。
母亲把碗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录音机,问:“莉莉的?”
我应道:“嗯。”
母亲叹了口气,说:“那丫头嗓子哑了还练。跟你一样倔。”
我低声说:“她专业要考。”
母亲把碗往我手边推了推,劝道:“考也得先养好嗓子。你也是。先把汤喝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我叫住母亲:“妈。”
母亲停下来问:“嗯。”
我低声说:“莉莉说,罗老师让她回去喝水。她嗓子哑了。”
母亲把碗盖搁在桌角,缓缓地说:“练声伤的。”
“你小时候,隔壁你张婶家的闺女也学声乐。”
“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练声,把嗓子练哑了,又练回来。”
“反反复复,练了大半年。”
我问:“后来呢?”
母亲轻声说:“后来考上了。现在在省歌舞团。”
我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汤。
母亲把碗盖收走,轻声说:“你那个莉莉,嗓子哑了还练,说明她上心。”
“你也是。药吃了恶心还背单词。你们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倔。”
母亲说完,轻轻带上门。
我坐在桌前,听着录音机里莉莉练声的声音。
啊——啊——啊——嗓子哑了,但气息很稳。
我又听了一遍。
然后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
今天的勾。
我把录音带从饭盒里取出来,又放回录音机里。
按下播放键。
莉莉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啊——啊——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我跟着哼了一声。
嗓子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
但我还是哼了。
哼完了,我把录音机关上,把磁带取出来,放回饭盒。
窗外,风还在吹。
藤萝枯枝在路灯底下晃。
我把英雄616攥在手里,笔杆上那个汗印还在。
我闭上眼,三秒。
睁开眼,继续写。
【钩子】磁带里有学校的声音。玉凤姐的电话里,会有清华的声音吗?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1月12日星期二晚上。姜玉凤电话讲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