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月10日 星期日 农历十一月廿三 天气:晴,干冷 上午
会考出分。
1999年1月10日。
早上五点半醒,窗外天还黑着。
我翻了个身,手背搭在额头上。
不烫。
烧退了三天了。
起床,吃药,吃早饭。
母亲熬了小米粥,又蒸了两个馒头。
我扒了两口,放下筷子。
母亲把馒头往我这边推了推,劝道:“多吃点。”
我低声说:“饱了。”
母亲又说:“药前得多吃点。”
我又拿起馒头,咬了两口。
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但没翻上来。
上午九点多,我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英语单词卡,旁边放着政治压缩纸。
但什么都看不进去。
今天是会考出分的日子。
会考。
1998年12月15日到17日,语数英三科。
考完那天,晓晓说“等出分”。
现在,出分了。
但我不在学校。
我在家里,居家隔离。
成绩条会送到学校,但我拿不到。
晓晓会替我拿。
十点多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叮”的一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隔着院子,我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米白色围巾,浅蓝色棉袄,红色小飞鸽。
是晓晓。
我戴上眼镜。
还是看不清脸。
只看见晓晓弯腰,把什么东西放在院门旁边的石墩上。
然后晓晓直起身,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接着晓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压在东西上面。
晓晓没有敲门。
晓晓跨上车,蹬了两圈,走了。
自行车铃又“叮”了一声,消失在巷子口。
我推开门,走出院子。
冬天的空气冷得扎鼻子。
我缩着脖子,走到石墩前。
石墩是青灰色的,上面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
冬天的薄霜覆在石面上,白蒙蒙的,像撒了一层细盐。
石墩上放着三张粉红色的小纸片,用回形针别在一起。
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的,字清秀整齐。
薄霜被纸压出一个湿印,形状像一个模糊的圆。
我拿起纸条,展开。
晓晓写道:“全A。语文A,数学A,英语A。”
“成绩条我帮你领了。压在石墩上。你看完收好。——晓晓”
我把纸条折好,然后拿起那三张成绩条。
粉红色的纸片,油印的字迹。
语文,A。
数学,A。
英语,A。
每一张上面都有我的名字和考号。
油印的A字,边缘有毛。
会考办的章盖在右下角,红印油洇开了一小圈。
全A。
我攥着成绩条,站在院门口。
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
藤萝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
我抬起头,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晓晓已经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风吹着地上的干叶子,打着旋儿。
我戴上眼镜,低头看手里的成绩条。
全A。
每一个A都清清楚楚。
但我看不清晓晓隔着院门的脸。
刚才晓晓来的时候,我只隔着窗户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米白色的围巾,浅蓝色的棉袄,和一辆红色小飞鸽。
我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手心里的成绩条被攥得温热。
石墩上的薄霜化了一小块,留下一个湿印子。
全A。
会考全A。
但我的眼睛模糊了。
黑板上的字看不清,晓晓的脸看不清。
全A和模糊,同时来了。
回到屋里,我把成绩条夹进政治压缩纸里。
和晓晓的信、姜玉凤的表格复印件放在一起。
然后我拿起电话,拨了晓晓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晓晓接起来。
晓晓轻声说:“羽哥哥。”
我握着话筒,手指有点紧,低声说:“成绩条拿到了。”
晓晓问:“看到了?”
我应道:“看到了。全A。”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晓晓问:“你戴眼镜看的?”
我低声说:“戴了。”
晓晓又问:“看得清吗?”
我低声说:“成绩条看得清。”
“你的脸……隔得太远,没看清。”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
然后晓晓轻声说:“没关系。等你回来,让你看清楚。”
我应道:“嗯。”
晓晓叫我:“羽哥哥。”
我应道:“嗯。”
晓晓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全A了。会考结束了。现在只剩高考了。”
我握着话筒,手指松了松,应道:“嗯。”
晓晓轻声说:“你好好吃药。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我低声说:“好。”
晓晓说:“挂了。你休息。”
我叫住她:“晓晓。”
晓晓应道:“嗯?”
我低声说:“成绩条,我收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晓晓说:“收好了就行。挂了。”
话筒里传来“咔嗒”一声。
我把话筒放回去,回到书桌前。
窗外,天晴着,太阳挂在头顶,但没什么温度。
藤萝枯枝在风里晃。
我坐在桌前,把成绩条从压缩纸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语文A。
数学A。
英语A。
全A。
我把成绩条放回去,夹好。
然后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
今天的勾。
画完了,我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全A。晓晓送来的。戴眼镜,看清了成绩条,没看清晓晓的脸。”
写完了,我把草稿纸折好,夹进政治压缩纸最里面。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墨点。
我把那个墨点圈起来,在旁边写了“记住”。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墙前面。
十张压缩纸整整齐齐贴在那儿。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成绩条。
全A。
会考全A。
黑板上的字看不清了,但晓晓送来的成绩条,我看清了。
电话又响了。
我走过去接起来。
莉莉的声音哑哑地传来:“羽哥哥。”
我应道:“莉莉。”
莉莉高兴地说:“你全A了!我听晓晓说的。”
我低声说:“嗯。全A。”
莉莉叹了口气,说:“我文化课要是也能全A就好了。数学,我头都大了。”
我低声说:“你专业过了就行。”
莉莉说:“专业还没考呢。四月十五到十七,省统考。还有三个月。”
“罗老师说,备选曲目还没定,让我先练声。”
我问:“你嗓子都哑了,还练?”
莉莉的声音很倔:“练。哑了也得练。练到不哑为止。”
我低声说:“悠着点。”
莉莉应道:“知道了。挂了。我妈叫我吃饭。”
话筒里传来“咔嗒”一声。
我把话筒放回去,回到书桌前。
翻开政治压缩纸,在认识论那张背面,在“等回来”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全A”。
【钩子】全A和模糊同时来了。下一步,一模。我缺考。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1月11日星期一晚上。磁带里传来莉莉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