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2月24日 星期四 农历十一月初六 天气:晴,冷 下午
平安夜。
昨天下午周医生查房,说四联药反应正常,继续用药,继续隔离。
隔离。
这两个字像一堵墙,把病房和外面隔开了。我不能出去,别人不能进来。护士进来的时候戴着口罩,母亲进来的时候戴着口罩。晓晓昨天来的时候也戴着口罩,但口罩挡不住晓晓的眼睛。
今天下午两点多,病房门被推开了。护士探进头来说:“有人来看你。隔着窗户。”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窗外的走廊里,晓晓站在玻璃外面。
隔着窗。
晓晓围了那条米白色围巾,鼻子冻得有点红。晓晓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对着我。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晓晓的掌心化开了一小块,露出晓晓的手指。
我慢慢挪到窗边,也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对着掌心。玻璃是凉的,但两块掌心对着的地方,慢慢起了雾。
晓晓的嘴巴动了动。玻璃隔着,听不见声音。但我看懂了。
“你好点没?”
我点了点头。嘴巴也动了动:“好点了。”
晓晓的嘴巴又动了动:“药吃了吗?”
我赶紧点了点头,把手往窗外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吃了。
晓晓把掌心贴在玻璃上,我也把手贴过去。我们中间隔着厚厚的一层玻璃,但掌心对着掌心,那一小块玻璃居然慢慢生出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晓晓的手指动了动,在起雾的玻璃上飞快地写了两个字:“等好。”
她写得很快,笔画还没看清,雾就被她擦掉了。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新的纸条,贴在玻璃上:“今天孙老师讲古文,你桌子上的笔记我帮你抄好了。”
我隔着窗户看着她。她的手在寒风里冻得发红,指尖有些僵硬,但捏着纸条的姿态却很稳。一阵穿堂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把她围巾的穗子吹得胡乱飞舞,连带着她贴在玻璃上的纸条也哗啦啦地响。
她赶紧用双手按住,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我走了,明天下午再来。”
我张了张嘴,隔着玻璃喊了一声:“你别天天来了,冷!”
隔着玻璃,她肯定听不见,但大概是看懂了我的口型。她抿着嘴笑了笑,把那张纸条折好,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纸条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护士推着药车路过,停下看了一眼地上的纸条,又看了看窗外冻得脸颊通红的晓晓,叹了口气,弯腰帮我把纸条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晓晓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纸,贴在玻璃上。纸上写着几个字——“我陪你一起等。”
字是晓晓的,圆珠笔写的,清秀整齐。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晓晓用手指按着。
我隔着玻璃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我把手从玻璃上拿开,从枕边摸出那枚铜鸟书签,贴在玻璃上。书签上的铜鸟展着翅膀,巢在脚下。
晓晓隔着玻璃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晓晓把纸收回去,从布袋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贴在玻璃上。是一颗豆荚种子,圆溜溜的,深褐色,硬邦邦的。
晓晓把豆子贴在玻璃上,用手指点了点。嘴巴动了动:“你的那颗,我替你收着。”
我点了点头。
晓晓在玻璃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玻璃上拿开。掌心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像一个模糊的圆。
“我走了。”晓晓的嘴巴动了动,“明天再来。”
我点了点头。
“晓晓。”我隔着玻璃喊了一声。
晓晓停下来,回过头。
“路上慢点。”我的嘴巴动了动。
晓晓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晓晓转身走了,围巾搭在肩上,米白色的,在走廊的灯光底下晃了晃,消失在拐角。
晓晓走后,我在床边站了很久。玻璃上她留下的那几个掌印,渐渐被病房里的暖气烘得模糊,最后凝成了几滴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像流泪一样。我低头看那张纸条,字清秀挺拔:“你好好听话吃药,我替你听课。等回来,我们再比谁画勾多。”我攥着那张纸条,把它紧紧按在胸口,闭着眼,三秒没睁开。
我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掌心印子。印子慢慢消失了,玻璃又变成一片透明的冷。
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推着车走了。
“护士。”我叫住她。
“嗯?”护士停下来,转过头看我。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我问。
“先好好吃药。”护士隔着口罩说,“痰检转阴了才能出去。急不得。”
痰检转阴。我在心里记住了这四个字。
我回到床上,攥着铜鸟书签。铜的边缘硌着掌心,凉凉的。翻到背面,“等你回来”四个字。
窗外,天晴着,但冷。藤萝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一声接一声,干干的,脆脆的。
我把书签夹进政治压缩纸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又掏出那张元旦节目单,看了一眼——“慕容晓晓,《心雨》”。我把节目单折好,放回压缩纸里。
靠门那张床的老头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大爷,你醒了?”我偏过头问。
“没醒。”老头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把那张纸条又展开看了一眼,纸角上有一小块被风吹皱的痕迹,是晓晓刚才贴在玻璃上时留下的。我把纸条按在胸口,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纸面粗粝的纹理,和晓晓留在上面的体温。那体温很淡,但还没散尽。窗外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又响了一趟,咕噜咕噜,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我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把豆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钩子】孙平老师电话——先治病,别的以后再说。元旦联欢会我住院缺席,不得与晓晓合唱。孙平老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的时候,会说什么?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12月25日星期五晚上。孙平老师电话,先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