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2月22日 星期二 农历十一月初四 天气:阴转多云,冷 下午
今天早上,周医生来查房。
周医生翻了翻我的病历,又听了听我的胸口。“3型浸润型肺结核,涂阳,无大咯血。今天先做血检,明天开始四联药。至少住院两周。”
明天开始四联药。不是今天。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今天还有一天。
上午护士送来了一摞化验单,抽了三管血。针管扎进胳膊的时候,我偏过头去,没看。血从管子里抽出来,暗红色的,一管接一管。护士抽完,用棉签按着针眼,让我压一会儿。
“疼吗?”护士问。
“不疼。”我说。
“明天开始用药,比抽血疼多了。”护士看了我一眼,声音轻轻的,“四联药,四种药一起吃,至少六个月。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六个月。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从12月到明年6月。高考在7月。
“护士。”我叫住她。
“嗯?”护士转过头看我。
“六个月,一天都不能停吗?”我低声问。
“一天都不能停。”护士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语气很肯定,“停了容易耐药。耐药了更麻烦。”
“那高考呢?”我低声问。
“先把身体养好。”护士把化验单整理好,“身体好了,什么都有可能。”
我按着棉签,靠在床头。窗外,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干冷干冷的。藤萝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干干的,脆脆的。
中午母亲送了饭来,我扒了两口,放下筷子。母亲没说什么,把饭盒收走,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多吃点。”母亲把饭盒又推回来,“你早上就吃了两口。”
“吃不下。”我低声说。
“吃不下也得吃。”母亲的声音有点哑,“药还没开始吃呢,你就先垮了?”
我没说话,又拿起筷子,扒了两口。母亲看着我,眼圈红了一下,但忍住了。
“妈。”我叫她。
“嗯。”母亲抬起头。
“你昨晚睡哪儿了?”我低声问。
“走廊加床。”母亲把饭盒收进袋子里,语气轻描淡写。
“你回去吧。今晚别来了。”我说。
“再说。”母亲把袋子扎好,放在床头柜上,“你先吃你的饭。”
下午两点多,病房门被推开了。
晓晓站在门口。
晓晓围了那条米白色围巾,鼻子冻得有点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晓晓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进来,把布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你怎么来了?”我撑着坐起来,嗓子还是哑的。
“我视力5.0。你模糊的时候,我替你看。”晓晓把围巾解下来,搭在床尾,“这句话我说过了,你别想甩开我。”
晓晓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我枕边。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我陪你一起等。”
字是晓晓的,清秀整齐。
“昨天上午确诊,我请了两节课假来的。”晓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很轻,“我昨晚写了一夜。写了好几遍,撕了好几张。”
我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折成方块。展开,是晓晓的字。
“羽哥哥:我陪你一起等。不管等多久。等药吃完,等痰转阴,等病灶吸收,等你回到教室。铜鸟与铜巢——你飞多远,巢都在。我在这儿,等你回来。晓晓。”
最后一行字,晓晓写得特别轻。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我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夹进政治压缩纸里。
“晓晓。”我叫她。
“嗯。”晓晓抬起头。
“你这信,我收着。”我低声说。
“嗯。”晓晓点了点头。
“晓晓。”我又叫她。
“又怎么了?”晓晓偏了偏头。
“谢谢你。”我说。
晓晓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晓晓从布袋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是一个书签。铜的,很薄,像一片叶子。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鸟,翅膀尖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像羽毛。鸟的脚下连着一个圆形的环,环里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像巢。
“铜鸟与铜巢。”晓晓的手指在书签上点了点,“我托周姨在郑州找了一个老银匠,照着那张画做的。铜的,不贵,但他说能用很久。”
我把书签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字——“等你回来。”
“是那个老银匠刻的。”晓晓说,“周姨说,老银匠刻过好多这样的字。有人等孩子,有人等丈夫。他说,等的人,最怕等不到。但只要刻了字,就有人记得。”
我攥着那枚书签,铜的边缘硌着掌心,凉凉的。然后我把它夹进政治压缩纸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晓晓。”我叫她。
“嗯。”晓晓抬起头。
“元旦联欢会,我可能去不了了。”我低声说,“你替我唱一首吧。”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替你唱。”晓晓的声音很轻,“你在这儿听着就行。”
“唱什么?”我问。
“《心雨》。”晓晓说,“我练了好久了。”
窗外的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干冷干冷的。藤萝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
晓晓坐在床边,没说话,只是把花布袋子的抽绳紧了紧。
过了一会儿,晓晓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我枕边。“这是元旦联欢会的节目单。31号那天,我唱《心雨》。你听不到现场,我让莉莉录下来,托人带给你。”
我拿起节目单,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高三文(1)班元旦联欢会,1998年12月31日。节目第三个:慕容晓晓,《心雨》。
我把节目单折好,夹进政治压缩纸里。
“晓晓。”我又叫她。
“嗯。”晓晓抬起头。
“你回去跟莉莉说,让她把录音带带给我。”我低声说,“我想听。”
晓晓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好。”
“还有。”我看着晓晓。
“什么?”晓晓偏了偏头。
“别跟孙老师说太多。”我低声说,“就说我住院了,过几天就回去。”
晓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钩子】明天开始四联药。恶心、耳鸣、头晕——分不清是病还是药。元旦联欢会,我住院缺席。晓晓说,我替你唱。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12月23日星期三上午。四联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