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逍遥感觉自己手臂上的两根麒麟骨,隐隐有些躁动。
竟然与眼前这颗珠子产生了共鸣。
林逍遥隐隐猜到了什么。
“麒麟血?”
“没错。”
沐灵儿把那颗珠子递给林逍遥。
林逍遥接过那颗珠子,看着它在掌心滚动。
珠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它的温度很高,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珠子的表面有一层金色的光晕,光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是一条很小很小的蛇,又像是一条很小很小的龙。
三尾灵狐从林逍遥身后探出脑袋,盯着那颗珠子。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收缩,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嗅什么气味。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林逍遥的衣角,指甲陷进布料里,把那一小块布拧成了一个结。
“麒麟血?”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尾音往上挑,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发抖。“你身上怎么会有麒麟血?你到底是……”
她抬起头,看着沐灵儿。那双狐狸眼里有恐惧,也有贪婪,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敬畏。她想起自己刚才从林逍遥胸口钻出来的时候,感觉到的那股威压。那种铺天盖地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像是被一座山压在胸口上的威压。她以为是这片森林的主人,是这棵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巨树给她的压迫感。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认真地打量着沐灵儿。这个穿着化肥袋子衣服、光着脚、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的小女孩,站在那棵巨树的树根上,背后的树干上符文流转,绿色的光芒在她周围跳跃。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发尾是绿色的,在风中轻轻摆动。她的眼睛很干净,像是两潭清水,但水底藏着什么东西,很深,很暗,看不到底。
难不成你……
三尾灵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你是麒麟化身?”
沐灵儿嗤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只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就消失了。但三尾灵狐却觉得那声笑像是一记闷雷,震得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缩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麒麟?”沐灵儿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那个表情很微妙,不是不屑,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困惑。就好像你在街上拦住一个人,问他认不认识你们小区门口那个卖煎饼的老王,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但他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这个人当回事。
“那种低等的物种?”她补了一句。
三尾灵狐愣住了。
她的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维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运转。
麒麟…低等。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她怎么都拼不出一个合理的画面。在她的认知里,麒麟是站在万兽顶端的生物之一,是传说中的存在,是她这种小狐狸连仰望都没有资格的物种。
麒麟的鳞片可以制成最顶级的护甲,麒麟的血可以让人脱胎换骨,麒麟的角可以炼制起死回生的丹药。她曾经在古籍上看到过麒麟的画像,光是看那些线条,她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发抖。
而眼前这个穿着化肥袋子衣服、光着脚、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的小女孩,竟然说麒麟是低等物种。
她的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生理性的反应,像是遇到了某种比她高出无数个层级的存在,她的身体在替她臣服。
但她同时又闻到了那颗珠子的气味。那种气味很浓,很烈,像是一坛被埋在地下几百年的陈年老酒,光是闻一下就让她的血液开始沸腾。
她的喉咙发干,舌尖发麻,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那颗珠子。想要把它吞下去,想要把它融进自己的血液里,想要变成那种更高贵、更强大、更完美的生物。
她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又缩了回去。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吃了它,吃了它你就能变成完全不同的存在,你就不用再做一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狐狸了。
另一个说:你疯了?那是麒麟血,你一个小狐狸吃了会死的,你会被那股力量烧成灰烬,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两个声音越吵越凶,她的头开始疼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脑袋。
沐灵儿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嘲笑,更像是一种善意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像是大人在看一个馋嘴的小孩,明明吃不了辣,非要伸手去抓辣椒吃。
“你可吃不了这个。”沐灵儿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跟一只偷吃的小猫说话。“这东西太烈了,你的身子骨扛不住。别说是你,就算是一条修炼了千年的蛇妖,吃了也得脱一层皮。吃了会死的。不是疼死,是直接炸开,从里面炸开,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三尾灵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咽了口口水,那口口水很干,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她知道沐灵儿说的是真的。她能感觉到那颗珠子里蕴含的力量,那种力量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岩浆,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壳,只要壳裂开,里面的东西就会喷涌而出,把她烧成灰烬。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那颗珠子,那种渴望像是一种病,让她的手指在发抖,让她的牙齿在打颤。
“不过,”沐灵儿看了一眼林逍遥,又看了一眼三尾灵狐,嘴角微微翘起,“给他吃和给你吃,其实差不多。你们现在是一条命,他吃了就是你吃了。别纠结了。”
三尾灵狐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那双狐狸眼里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蓝色的荧光中闪着光。
一条命。她咀嚼着这三个字。
是的,一条命。他和她绑在一起,他死了她也会死。
他吃了那颗珠子,那股力量就会融进他的血液里,而她作为与他共生的灵宠,也能分到一丝好处。虽然不是直接吃下去那么痛快,但至少不会死。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很轻,像是一根羽毛落在了地上。然后她退回到林逍遥身后,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不说话了。但她的手指还在抖,攥着他衣角的手指,骨节发白。
沐灵儿没有再管她。她看着林逍遥,用手指点了点那颗珠子。“别看了,快吃。”
林逍遥没有犹豫。他把那颗珠子放进嘴里,咽了下去。珠子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凉的,像是一颗薄荷糖,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然后它在他的胃里炸开了。
那股热流从他的胃里涌出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火势迅速蔓延,顺着他的血管、经脉、骨头缝,涌向四肢百骸。
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鼓起来,又消下去,像是一条蛇在他的身体里游走。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有一道金色的光一闪而过。
沐灵儿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的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笑容收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蹙起。
“这麒麟血对你来说太过霸道,留在体内慢慢炼化吧。”
“你真的要去十三号地窟?”她问。
林逍遥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像是一潭死水,风都吹不起涟漪。
沐灵儿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她的头发,那些绿色的发尾在蓝色的荧光中轻轻摆动,像是水草在水里飘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脚趾上沾着黑色的粉末,是刚才化肥袋子里的粉末,还没有来得及拍掉。她用脚趾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像是一个没有解开的结。
“我在你身上投了不少本钱。”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
她的语气有些俏皮,却也带着实打实的担心。
“几千年来,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大,最野的人族。”
“我对你的期望远不止于此。”
“你要是死在那里,我可就亏大了。”
林逍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他的眼睛弯了。
“我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一根被钉进地里的木桩,风吹不动,雨打不歪。“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往里面冲。那叫送死,不叫拼命。”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身体微微往后仰,靠在一根凸起的树根上。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而不是在跟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兽神道别。
“我要先去摸清楚情况。十三号地窟现在被封锁了,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没人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我得先搞清楚,是它们不想让外面的人知道,还是它们不敢让外面的人知道。”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瞳孔里有一丝光在跳动,那光芒很冷,像是在磨一把刀。
“有机会的话,就撕下水之兽神黑渊的一块肉来。没机会的话,也不急。慢慢来,一点一点地啃,总能啃下一块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晚上想吃黄焖鸡。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骨节咔嚓响了一声。
沐灵儿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的他无忧无虑,眼睛里也没有丝毫的恐惧,更没有悲伤。
而如今,即使看起来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不是火,是比火更烫的东西。是恨,是不甘,是那种宁愿把自己烧成灰也要拉着对方一起死的疯劲。
他真的是疯了,居然敢说要去找那种存在的麻烦。修养千年的兽神黑渊,连她都要忌惮三分。
沐灵儿之前感觉这小子早晚把自己玩死。
但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他可能还是疯了,但他的疯已经有了一点点实现的可能。那点点可能很小,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芽。但它确实在那里。
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玉符。
那玉符很小,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像是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
但林逍遥看到了那些纹路。不是刻在表面的,而是藏在里面的,像是被封印在玉符深处的闪电,偶尔会亮一下,又暗下去。
她把玉符扔给林逍遥,动作很随意,像是扔一块不值钱的石子。
林逍遥接住了。玉符入手很沉,像是握着一块铁。它的表面是温热的,带着沐灵儿的体温。
“地图在里面。”沐灵儿说。“用神念就能看。那上面的每一条路都是我走过的,每一个标记都是我用命换来的。路很长,别迷路了。”
她没有说“一路顺风”,也没有说“保重”。她只是说“别迷路了”。好像她最担心的不是他会死,而是他会找不到路。
林逍遥把玉符收好,放进空间戒指里。玉符落进戒指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叶。那些枯叶粘在他的衣服上,怎么拍都拍不掉,像是舍不得他走。
“你现在就走?”三尾灵狐问。她的脸还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林逍遥点了点头。
三尾灵狐没有说话。
她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站直了身体。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化为一团粉色的光,钻进了他的胸口。那些粉色的光芒在他的胸前盘旋了几圈,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猛地钻了进去,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