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赫尔贝格别邸的灯火彻夜未熄。

消息在丑时三刻传到了赫尔贝格本宅——一栋坐落在帝京西区梧桐大道尽头的灰石大宅,门面比洛塔尔那座别邸收敛得多,但占地整整是别邸的三倍。传令仆役在门房那里报了信,门房的脸色变了一瞬,没有声张,快步穿过石砌甬道,绕过两座院子和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夹道,在主人书房门外停下来敲了三下门。

赫尔贝格家族当代族长奥托·冯·赫尔贝格正在书房里看一卷从北境送来的账册。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来,声音低沉平稳:“进。”

门房的脸色让他放下了笔。

“老爷,别邸那边出事了。”门房的声音压得很低,“少爷他……死了。”

奥托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悬在账册页面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停了大约三个呼吸。他慢慢把笔搁回笔架,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每一个关节都需要单独下达指令才能运动。

“怎么死的。”

“凶杀。”门房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别邸管事说,现场……极其惨烈。少爷身上被贯穿了至少几十个窟窿,像是被某种高温的东西从内部烧过。墙上的挂画烤焦了三幅,地毯烧穿了四个地方。别邸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被闯入的迹象,管家和下人都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奥托沉默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他绕过书桌,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但步幅稳定,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像是要用脚步的重量把自己的情绪一层一层压回原处。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门房一眼:“别邸现场封锁了没有?”

“封锁了。别邸管事在发现尸体之后第一时间关了所有门户,没有让任何人进出。巡逻队还没到,消息还控制在府内。”

“好。”奥托说,“备车。不要惊动任何人。”

马车在夜色中穿过帝京西区空荡荡的街道,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在两侧高墙之间回荡,清脆而绵长。奥托坐在车厢里,膝上搁着一只皮公文包,两只手交叠在包面上,手指互相扣着,指节泛白。他没有掀开车帘往外看,目光落在车厢木质内壁上一道细长的划痕上,那条划痕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木头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边缘被反复擦拭过变得光滑。

车停了。奥托从车厢里下来,站在别邸门前,看着那扇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重的朱漆大门。门缝里泄出一线烛光,在门廊的石阶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迈过门槛的时候靴底在门框处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甬道两侧的家族肖像画还挂在原处,但甬道的地毯上残留着深色的鞋印。奥托沿着甬道走到暖厅门口,推开那扇雕花对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壁炉台上那排银质烛台全部被挪过了位置,第二眼看到的是壁炉上方那块被烟熏黑的石壁上多出了几道焦痕,第三眼看到的是地毯中央那具已经被白布覆盖的轮廓。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白布下面露出来的那张脸勉强还能看出是洛塔尔·冯·赫尔贝格——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窄度、下颌的线条,都是赫尔贝格家一脉相承的特征。但那张脸上的皮肤已经不是正常的颜色了,暗红色的焦痕从他的颧骨蔓延到耳根,嘴唇卷曲发黑,眼窝深陷,瞳孔已经失去了光泽。他把白布又掀开了几寸,露出洛塔尔的脖颈和肩部——同样的焦黑、同样的贯穿孔洞,孔洞边缘发白卷曲,像被烧穿的布料。

奥托把白布轻轻盖了回去。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疼了那具已经不可能再感到疼痛的身体。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但他没有去揉,转过身面对站在门边瑟瑟发抖的别邸管事。

“发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回、回老爷……”管事的声音发颤,“管家去叫少爷起夜,敲门没人应,推开门就看到……看到少爷躺在地上,满身都是洞,地毯上全是血……房间里有一股焦糊味,像是、像是把肉烤过了头的那种……”

“门窗?”

“都是锁着的。从里面锁的。窗户的插销完好,门锁也是从里面扣上的,没有被撬的痕迹。”

“烛火?”

“蜡烛都烧完了,壁炉里还有余烬。”

奥托的目光从管事脸上移开,落在房间的地毯上。他的靴尖在距离血渍边缘大约半步的位置停住了,没有再往前踩。他微微俯下身,仔细观察地毯上的痕迹——血渍从洛塔尔身体下方洇出来,呈不规则的放射状向外蔓延,但在距离身体大约两尺的位置,血渍的边缘被一圈浅金色的细尘截断了。

那些细尘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但奥托的目光在上面停住了。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圈浅金色细尘的边缘轻轻蘸了一下。指腹上沾到的东西极细极轻,像花粉,像碎金箔碾成的粉末。他凑到鼻端嗅了一下,没有气味,但指尖残留的温度是凉的——凉得不自然,像是在冰水里浸过又晾干的那种凉。

奥托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白色的手帕,把指尖上的金色细尘仔细擦干净。他把手帕折好收回去,动作平稳得像在做一件日常事务,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那一下吸气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要把胸腔里某根正在绷紧的东西先撑开一点空间。

“把房间里的所有物品原封不动地保留。”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一样清楚,“地毯不能洗,墙纸不能换,挂画不能动。把这个房间封死,钥匙交给我本人。从今天起,任何人未经我的允许不得进入这间卧室。”

管事连声应是,额头上的汗珠在烛火里闪着光。

奥托走出别邸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站在门廊下,看着街道尽头那一片被夜色吞没的轮廓,站了很久。他的管家从马车旁边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老爷,回本宅吗?”

“不。”奥托说,“去司法部。”

马车沿着梧桐大道往南驶去。奥托坐在车厢里,那只刚才还放在公文包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指节凸出,骨白色的轮廓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道木壁的划痕上,但这次他的视线没有聚焦——他看的是划痕后面的什么东西,比那更深、更远。

帝京司法部坐落在主街南段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是一栋三层高的浅灰色石砌建筑。门面不算显眼,正面只有六扇窄窗和一道铁质栅栏门,栅栏后面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嵌着一块铜牌,刻着“帝国司法部·治安与调查司”字样。奥托的管家在门口与值夜的警吏交涉了片刻,警吏进去通报,约一盏茶的工夫后,一扇侧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廊下。

“奥托大人。”那人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被深夜叫醒后特有的沙哑,“这么晚了,什么事这么急?”

奥托站在门廊下,夜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那种平稳里带着一种刀片般的锐利。

“我儿子死了。在我赫尔贝格家的别邸里,在自己的床上,被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手段杀死。我需要知道三件事。第一,这是谁做的。第二,他们怎么做到的。第三,他们现在还在不在帝京。”

中年男人的表情凝住了。

“深夜来访,我明白您的心情。但司法部的正式调查需要……立案、审批、指派调查官,至少需要一整天的手续。您知道,最近皇帝对各部文书流程盯得很紧,如果程序上出了纰漏……”

“五万金币。”奥托打断了他。

中年男人的嘴闭上了。

“现在就可以预付。”奥托说,“事情了结之后,再加五万。”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把他头发里掺杂的几缕灰白吹得晃了晃。他往门廊内侧退了一步,把侧门推得更开了一些:“请进,大人。”

奥托迈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来时的方向。梧桐大道尽头,天边露出一线冷白色的光,黎明的第一抹亮度正在缓慢地从屋顶的轮廓线后面爬上来。

奥托站在司法部治安与调查司的会客室里,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头发花白的书记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空白卷宗和一盒炭笔。他在奥托对面坐下,翻开卷宗第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他开口。

“赫尔贝格别邸,地点在利剑街中段,门牌十七号。死者洛塔尔·冯·赫尔贝格,家父奥托·冯·赫尔贝格,报案时间丑时四刻。”奥托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卷他已经背过的公文,“死因……暂且定为钝器贯穿性创伤叠加高温灼伤。”

书记官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明显。

奥托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现场有一项物证需要特别标注。死者尸体周围的地毯上,有一圈极细的浅金色粉末。粉末呈环状分布,边界清晰,与地毯本身材质无关。我已用白手帕取样,可以移交给司法部鉴定科。”

书记官的笔停了一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记录。

奥托看着书记官的笔尖,又补了一句:“另外,别邸的正门和后门在案发时段均由内锁闭,门窗完好,无撬锁痕迹。死者卧室内所有门窗均为内锁状态,没有外部入侵的迹象。如果司法部得出‘密室杀人’的初步判断,我不会提出异议。”

他离开司法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马车载着他驶回本宅,轮子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他坐在车厢里,手心里的白手帕已经被他攥出了深浅不一的褶皱。那块手帕裹着他从现场蘸来的金色细尘,方方正正地叠着,搁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块比他想象中更沉的石头。

他掀开车帘,看着晨光里逐渐清晰的帝京街景。店铺陆续开门,摊贩开始推车,行人渐渐多起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慢苏醒。他在看这座城市的另一张脸——那张白天的、喧嚣的、什么都能被淹没在人群里的脸。

他把车帘放下了。

赫尔贝格本宅的书房里,奥托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被晨光照亮的梧桐树。他的管家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握着一支笔和一卷已经展开的空白信纸。

“你记一下。”奥托没有回头。

管家把笔尖蘸了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待着。

“给北境的那几位写封信,就说帝京这边出了急事,请他们务必派人过来一趟,越快越好。内容写隐晦一些,不要提洛塔尔的名字,但让他们明白这件事跟赫尔贝格家继承人的安危直接相关。”奥托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净利落,“再给商业行会那边递个话——就说赫尔贝格家最近要清查一批旧账,需要知道近七天内所有从西区、中区各大客栈旅舍迁出的人员登记信息。”

他顿了一下,目光仍然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但他的视线已经穿过了那些被阳光照亮的树叶,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了帝京某条他不知道名字的窄街上,落在了某个他还没见过面容的人身上。

“还有。”他转过身来,面朝管家,“派几队可靠的人,以赫尔贝格家护卫的名义,配合巡逻队对西区和中区的客栈旅舍进行一次‘例行安全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