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帝京的灯影吹得晃晃悠悠的,几人在赫尔贝格别邸后巷拐了两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放慢了脚步。贝拉腮帮子里的糖终于咽完了,但她的脑袋还在魏岚的外套前襟上蹭了一下才肯彻底松手。
“那人怎么说也是个贵族子弟,帝京这边治安还算严密,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巡逻队发现尸体吧?”莱克茜快步赶上魏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事后的清理意识,“我们虽然处理得很干净,但附近街上总有人看见贝拉跟他走,隔了半小时他家里就死人了,稍微有心追查,是能串起来的。”
魏岚偏头看了她一眼,反问道:“那你能追查到一个路边随便捡来的小女孩吗?你这边有什么信息能让他查到?”
莱克茜想了想,确实,他们初来帝京,用的是普通旅人的身份,没有留下任何固定住址登记,没有在当地置产,没有和任何人建立长期联系。贝拉那副无辜到极点的模样,只要换一身衣服、换个发型,第二天在街上再走一遍都没人能认出来。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可那种家族在帝京经营了几代人,肯定有自己的人脉和眼线。”
“那就让他们查。”魏岚耸了耸肩,“查到一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小女孩那是他们的本事。帝京这么大,每天来来往往的人成千上万,他们找谁去?”
莱克茜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反驳,只是低低地“啧”了一声。她不得不承认,魏岚说得对。
街面重新热闹起来,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横巷,进入帝京商业区的主街。沿街的店铺已经歇了大半,但有几家酒馆和旅舍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石板地上铺成几道长条形的亮块。夜风里夹杂着麦酒和炭火的熏味,还有马蹄踏过石板时清脆的哒哒声,远处有人在唱歌,歌词听不清,调子却顺着风向一行人飘过来,带着点沙哑的醉意。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魏岚在一根铸铁灯柱旁边停下来,偏头看向莱克茜。
“行了,今晚的事先放一放。倒是你,莱克茜,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贝拉也仰起头,浅金色的眼眸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跟着补了一句:“对呀对呀,莱克茜姐姐你想去哪里?”
贝露弥娅走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但暗红色的眼眸也落在莱克茜身上,等着她开口。
莱克茜站在灯柱旁边,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灰黑色的眼眸照得比平时亮了一些。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街角一栋三层高的建筑轮廓上,又收回来,落在地面上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那缝隙里嵌着一粒被行人踩扁了的铜扣,边缘已经磨成了青灰色,只剩扣面中央还有一小块依稀可辨的纹章轮廓。
她盯着那粒铜扣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沉了一点:“说实话,我也没想好。”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魏岚,又看了看贝拉和贝露弥娅,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弧度:“我今天站在那座神殿里面的时候,就在想——我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么多年,裁决神殿的架构、运作方式、人事往来,我都清清楚楚。可今天站在那些展柜前面,看着那些挂毯和地图被当成历史文物来陈列……我忽然觉得那些东西离我很远。”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一堆还没完全理清的念头:“但往好处想吧。今天看到的那座主殿已经被改成博物馆了,公开免费,向所有人开放。这说明裁决神殿这个机构确实在萎缩——或者至少,它已经不需要靠那座宏伟的神殿来维持存在感了。人员大幅度裁撤精简,当初留下的那个傀儡班子,大概已经被皇帝捏得只剩一口气了。假以时日的话,帝国大概也不需要神权这层皮了。”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停了片刻,灰黑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刚才那番话在空气里落定,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想多观察观察。”
她伸出手,朝西边的方向指了一下:“主殿被改造成博物馆了,但裁决神殿总得还有一处官署吧?传达皇帝谕令、对接帝国政务系统、处理日常文书往来——这些东西总得有个地方办公。我想看看那个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
魏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有道理。主殿是面子,官署是里子。面子改成什么样都能看,里子才能说明这个机构到底还剩多少东西。”
“那就明天白天去看看呗。”贝拉在旁边踮了踮脚,浅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反正我就是跟着走”的轻松,“今天都这么晚了,官署那边估计也没人了。”
莱克茜点了点头,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肩背的线条比刚才松了一些:“嗯,明天再去。”
魏岚朝前方不远处的街口抬了抬下巴:那就先回旅舍歇着。今晚折腾得够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四个人穿过最后一条横巷,拐进旅舍所在的那条窄街。旅舍外墙刷着灰浆,门廊上挂着一块旅人驿站的木牌,漆面剥落了大半,只剩下隐约可辨的几个字母。一楼小酒馆里还有人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石板地上铺成一条窄长的亮带。
旅舍不大。魏岚订了两间房,他和贝拉一间,莱克茜和贝露弥娅一间。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木板缝里渗着陈年的灰尘味,混杂着麦酒和熏肉的香气,在暖黄的灯光里浮动。
魏岚推开门,贝拉已经把自己摔进床铺的深坑里了。她趴着,四肢张开,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唔——的动静。她的浅金色长发散在枕面上,像被打翻的蜂蜜,裙摆因为刚才那一摔翻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两只踢掉了靴子的光脚,脚趾微微蜷着,像是整个人终于从绷紧的状态里松开了。
“店长,”贝拉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腔的共鸣,“那个少爷死的时候,他肚子里有光冒出来,烧得滋滋响,像烤肉的声音,一看就是满肚肥肠。”
魏岚正把外套脱下来挂到门边的衣帽钩上,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恶心吗?”
“不怎么恶心。”贝拉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露出半张脸,浅金色的眼眸在烛火里亮亮的,像是在认真回忆,“比想象中轻。他的骨头没有声音,跟捏碎树枝不一样。就是……他最后看我的眼神有点空空的,然后就不动了。”
魏岚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被他的体重压得微微下陷。他看着贝拉侧躺在枕头上的脸,浅金色的眼眸里残留着一丝光,那光不是后怕,不是惊恐,更像是一个人在回味某种全新的体验时那种“原来如此”的平静。他想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依然平稳,只是比之前稍微低了一点:“你今晚做的那些事,你觉得正确吗?”
贝拉眨了眨眼,想了两三秒,然后点了点头:“当然。他想要把我关起来做不好的事。那种人如果不除掉,以后还会有别的小女孩遭殃。”
魏岚看着她,没有反驳。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被角拽过来盖住她的肩膀:“嗯。”
贝拉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裹住自己的下巴,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困意,变得比刚才轻了许多:“店长,你以前也杀过人吧?”
魏岚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一片被路灯映亮的屋顶轮廓上。那些瓦片在夜色里泛着暗灰色的光,层层叠叠,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鳞甲。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沉默了片刻,声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杀过。当然杀过。我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什么道德楷模,一开始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后来变成了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再到现在,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有这么多人以我为依靠。当然,我的核心原则从来没有变过,有人挡了路,那就得解决掉——虽然我并不享受这种事情。”
贝拉听完之后安静了一小会儿。她的眼睛还睁着,浅金色的瞳仁在烛火里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她低声问了一句:“那你会做梦吗?梦到他们——那些被你杀死的人?”
魏岚偏头看了她一眼。
“一开始会。”他说,“现在不了。”
贝拉眨了一下眼,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垂,呼吸的节奏慢慢变深,从快而浅变成缓而长,像一头终于找到安全窝的小兽,正在把自己蜷进睡眠的深处。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魏岚没听清,低头凑近了一点,她已经没声了,睫毛在她的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淡影。
魏岚把蜡烛吹熄了,房间沉进黑暗里。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
隔壁房间里,莱克茜坐在床边没有躺下,贝露弥娅坐在窗前的矮凳上,两个人都还没有要睡的意思。壁炉里的火刚刚被旅舍的伙计添过新柴,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落在铁栅栏外面的石板上迅速熄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暗红色的火光在墙面上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莱克茜的目光落在壁炉的火焰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走在那座主殿里,看到那些展柜、那些解说牌、那些来往的参观者……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剧烈的心情起伏,但说实话,没有。就是一片空白。那种感觉很奇怪——你坐在一个位置上坐了很久,久到你以为那个位置就是你的,结果有朝一日你离开了,再回头看,发现那个位置早就变成了别的东西,而你甚至没有太多感觉。”
贝露弥娅坐在矮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暗红色的眼眸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她听完了莱克茜的话,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在火舌的末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缓,像深冬里一条结冰的河面下缓缓流动的水。
“我明白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