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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了。

维多利亚走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斗篷,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没有翻起来,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银白色的发尾在肩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九条尾巴垂在身后,尾尖的毛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像被露水洗过的银线。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刀,没有文件,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我要和你们谈条件”或者“我要和你们算账”的东西。就是空着两只手走进来的。

她走到长条桌北端,在那把唯一的、空着的椅子前面站定。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目光从长条桌的右侧扫到左侧,从虎族兽人扫到拄木杖的老人,从灰狐族扫到獾族中年人,从每一个人脸上经过。她看完了这一边,然后开口了。

“我倒是没想到居然来了这么多人。”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厅堂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不是那种刻意压着的低,也不是那种故作轻快的松,就是她平时说话的调子,平实、清晰。

“我让人给你们送信的时候,有些人回了我一个字,有些人一个字都没回。但今天你们都到了。不管是想来看一看,还是想来说一说,或者只是想确认我到底打算干什么——既然来了,就都算数。”

她偏头看了一眼长条桌左侧那几把空着的椅子,目光在那些空椅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有几个人没来。我让人去请了三次,他们一口咬定说我设了局,说有去无回。对此,我深表遗憾。”

獾族中年人是第一个坐不住的。他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寸,凳腿在夯土地面上蹭出一声粗粝的短响,两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前倾:“维多利亚,你少跟我们扯那些弯弯绕绕的。你把我们叫来这地方,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他说话的时候掌心压着桌面上那道被木楔子填过的裂缝,十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攥得住东西。

虎族兽人克雷格紧接着开口。他左手按着腰间刀柄,刀鞘横在膝前,拇指压在刀格边缘,指腹贴着冷铁,整个人没有坐直,靠在椅背里,但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天让我们带着家伙进来,不就是想让我们自己把刀亮出来,你好有理由动手么?”他的目光从维多利亚的脸上移到她身后那几扇紧闭的门上,又移回来,嘴角绷着。

长条桌北侧末端的狼族老人一直没有开口。他坐得比所有人都直,脊背贴着椅背,肩膀端正,两只手叠按在横搁在膝盖上的粗木杖上。杖身是深褐色的老木,表面被手汗浸润过几十年,盘出了一层均匀的、在晨光里泛着暗润光泽的包浆。

他的指腹贴着杖面,指节微微泛白,但不像是用力攥着的,更像是常年保持那个姿势之后,手指自己长在了那里。他完好的那只眼睛一直盯着维多利亚,没有移开过。另一只眼睛的位置是一条斜贯左脸的旧疤,从眉梢拉到颧骨下方,边缘泛白,在晨光里像一道被磨平了棱角的裂缝。

维多利亚站在长条桌北端的正对面。她没有坐,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站着。九条白色的尾巴拢在身后,尾尖下垂,贴着深灰色外套的后摆。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手指自然收拢,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刀,没有文书,没有可以被解读为“谈判”或者“要挟”的道具。

她听着所有人的话,等獾族中年人说完、等克雷格说完、等灰狐族接完话、等桌面周围那些细碎的附和声全部落定了,才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厅堂里传得均匀,连坐在最靠墙那排椅子上的人也能听清楚。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因为我想要谁的命。”

她说到这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从桌边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扫得很慢,像在确认在座的人是不是都在听。

“是因为有人想见你们。”

她侧过头,朝侧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自己退开了半步。

侧门被推开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什么人提前上过油。门板朝内转动,晨光从门缝里先挤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线,然后是更多的光,然后是一个人的影子。

贝露弥娅从侧门走进来。

她比在座的大部分人矮了一截,穿着那件洗过很多次的深灰色厚外套,领口没翻起来,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衬衣领子。暗红色的短发在晨光里颜色比平时浅一些,发梢刚从耳垂下方扫过,没有完全遮住耳廓。靴底踩在夯土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实了,靴跟落下去的声音短促而沉稳。

她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厅堂里所有的旧武器同时开始震颤嗡鸣。

克雷格腰间那把被视为战神赐刀的兵器、獾族中年人脚边那把短柄锤的锤头、灰狐族斗篷下面那枚骨制护符、狼族老人横搁在膝盖上的粗木杖。

所有的所有,这些曾被视为“战神赐福”的器具,都在此刻躁动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所有首领都在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东西。獾族中年人的锤子还在桌沿上跳,他低头看着锤头,又抬头看贝露弥娅,又低头看锤头。克雷格的手还按在刀柄上,灰狐族伸手按住胸口的护符,但他在看贝露弥娅,眼睛里的东西从戒备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们好。”贝露弥娅简单打了个招呼,但并没有做自我介绍。

也不需要自我介绍了,器物本身在宣告来者身份。没有解释,没有演示,就是最直接的物理反应。

灰狐族人最先动了。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枚护符,它还在微微跳动。他抬起头来看着贝露弥娅,那张被风沙和岁月磨得粗糙的脸上,嘴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动。他盯着贝露弥娅看了两个呼吸,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的膝盖弯下去了,双膝磕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又往前移,交叠着按在头顶前方的地面上,额头低下去抵住了手背。

的一声。

狼族老人是第二个动的。他按着木杖的手没有松开,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动作不快,膝盖弯了两下才直起身。他把木杖竖起来靠在了桌沿上,空着手,一步一步走到椅子侧面,然后膝盖弯下去,跪在了夯土地面上。额头抵着手背,像獾族一样,没有出声。

老鹿族首领跪下来了。他跪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

老狼族女人跪下来了。她跪得很慢,膝盖着地的时候身体矮了半截,两只手交叠着按在地面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另外两个年迈的首领也跟着跪下来了。夯土地面上响起一连串沉闷的膝盖磕地的声响,像一块块石头依次落地。

贝露弥娅站在侧门口,暗红色的眼眸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老人。她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刚好能被看见。

但更多的人没有动。

克雷格坐在那里,手还按在刀柄上。刀刃已经不震了,但刀鞘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退去,缠绳还带着余温。他的手指没有松开刀柄,但力道明显比刚才轻了。他看着那些跪下去的老人,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灰狐族也没有跪。他坐在椅子里,一只手还按着领口那枚护符,护符已经不震了,但还带着温烫的余热。他看着贝露弥娅,攥着护符的手指没有松开,也没有站起来。

克雷格没有站起来。他的刀还在鞘中震动,但他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老人跪了一地,过了好几个呼吸,他开口了。语气比之前硬,带着一种压着声线的冷:这也是维多利亚的手段?找个小孩,搞点把戏,骗几个老糊涂……

他的话没有说完。

灰狐族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满是怒意:你闭嘴!你没见过主的力量,不代表我们没见过!

贝露弥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催促,没有解释,也没有对那些没跪的人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在长条桌侧边站定,暗红色的眼眸从那些没跪的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了。

“我记得你们。”贝露弥娅暗红色的眼眸从桌边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精确地叫出了每一个兽人的名字。

她转向獾族中年人,看着他的眼睛。

“你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在部落冲突中打输了,身上挨了两刀,刀口都在左侧,一道在肋下,一道在腰侧,两刀都不深但都在往外渗血,止不住。你把最后一份干粮和最后一点止血的药草全塞给了同行的两个同伴,推了他们一把,让他们走。你自己拖着伤爬进路边一个半被雪掩住的岩缝里,靠着石壁坐下来等死。”

獾族中年人的脸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张开了一条缝,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岩缝很小,小到你必须蜷着腿才能把自己完全塞进去。石壁是湿的,寒气从石缝里渗出来,贴着后背往里钻。你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慢,从慢变得更慢,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都在拉长。你当时曾向我祈祷——‘主,你要是真的在,能否保佑我活下来?’”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看着獾族中年人的脸。

“你在那里的祈祷,我听到了。我当时没法给予你帮助,但万幸你依靠自己挺了过来。”

獾族中年人撑在桌面上的两只手松开了。十指从桌面上的裂缝两侧滑落,掌心朝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不再泛白。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