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璃昀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周璃玥那边走了两步。
“不管怎么说,总之最坏的那个可能性已经没了。剩下就是看他能不能在阳阳姐面前证明自己了。这个嘛——”她偏了偏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我觉得他行。”
周璃玥听她说完这些话,浅褐色的眼眸在妹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她抬了一下下巴,朝星舰的方向示意:“说完了?说完了就走吧。既然苏阳熙还有一段时间才能结束天河巡礼,那我们不妨先回神都休息一番。”
周璃昀笑了一声,转身迈开步子往回走,靴子踩在岩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走了一小段,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二姐,厨房里还有肉吗?”
周璃玥的声音从后面跟过来:应该有。你得先把你袖子里的包装纸扔干净。
周璃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露出来的那截包装纸边缘,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加快脚步往星舰的方向走去。
……
苍牙堡议事厅的石墙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冷光。
厅堂很大,足够摆下两排长条桌和几十把椅子,但今天只摆了中间一张,两侧各十二把,新旧参差,高低不一。椅背上有刻痕,有被火燎过的黑印,有被刀背磕出来的凹坑,看得出是从不同部落的帐篷和石屋里搬来凑的。桌面上也有旧痕,横七竖八的划痕,几块深褐色的烫伤印记,还有一道从桌沿延伸到桌面中央的裂缝,被木楔子填过,楔子比周围的木头颜色浅,像一道没有长好的疤。
人已经到了大半。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蹲在墙角。坐着的那些隔着一两个空位,彼此之间没有挨得太近。站着的靠在墙边,手臂抱在胸前,目光在厅堂里缓慢移动,像在数人头,又像在记门的位置。蹲着的那几个在厅堂最里侧的角落,他们的位置离门最远,也离窗最远,光线到他们那儿已经暗了大半,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他们手里攥着的东西——有人攥着一截绳子,有人攥着一块磨刀石,有人什么也没攥,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着。
空气里有一股皮革和旧铁的气味,混着墙壁深处渗出来的潮气。窗台上积着一层薄灰,灰面上有几个新鲜的手印——有人来的时候用手掌撑过窗台,那些手印大小不一,指节的长短也不同,有几根手指印的指腹部位有明显的磨损,是常年握刀柄留下的。
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个虎族兽人走进来。他个子不算最高,但肩宽,进门的时候没有侧身,肩膀直接擦着门框进来了。腰间的刀没有解,刀鞘是深褐色的旧皮,边角磨得发亮,刀刃在鞘口露出的那一截铁面在晨光里反了一道冷光。他站在门槛上扫了一圈厅堂里的人,目光从东侧扫到西侧,从墙角扫到长条桌两端,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然后走进来,没有在门口的凳子上坐,直接走到长条桌右侧最末端的位置,坐下,双臂抱胸,靴跟往地上磕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响。
他坐下之后有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腰间的刀上,又移开。虎族兽人没有回应那道目光,也没有换姿势。他就那么坐着,后背没有靠椅背,腰板微微前倾,像一头已经看好了猎物位置的猛兽。
坐在他对面隔着三个位置的一个獾族中年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一句:“克雷格,没想到你也来了。”
虎族兽人没有转头看他,目光平视着前方:“你不是也来了么?”
獾族中年人把脚边那把短柄锤往自己脚边拢了拢,锤头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看看这阵仗,今天我们怕是走不出这个门咯。”
坐在更远处的一个灰狐族接了话。那人比虎族矮了一个头,穿着深色的旧斗篷,斗篷的下摆垂到脚踝,遮住了他大部分身体。他坐得很端正,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伸直,像在检查自己的指纹。他没有转头看克雷格,声音很低,像一块石头在沙地上拖:“她不一定选择在厅里动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面前那碗水喝了一口。碗是粗陶的,边沿缺了一个口,他的嘴唇避开了那个缺口,喝完把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了。
“你是说外面埋了人?”獾族中年人偏过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关着,外面静悄悄的,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一道低矮的石墙轮廓,看不到人。“不至于吧。她要是真想一网打尽,就不会让我们把武器带进来。”
他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自己先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把短柄锤,又抬头看了看门口。他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收回刚才那句话,但没有说出来。
虎族兽人冷哼了一声:“苍牙的那位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她把我们叫到这儿来,谁知道她用的是什么名目来定罪。”
厅堂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很短,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刚砸出个水花就沉了。
侧门又进来一个人。这次是个狼族的老人,拄着一根粗木杖,木杖末端磨得光滑发亮,表面有一层被手汗浸润过很多年形成的深色包浆。他进门之后站在门口没动,先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扫了一圈厅堂里的人,看到虎族兽人的时候点了一下头,看到獾族中年人的时候也点了一下头,看到角落里蹲着的那几个人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才迈步走到长条桌左侧靠北端的位置坐下,把木杖横搁在膝盖上,双手叠按在上面。
他坐定之后,旁边一个年轻一些的狼族兽人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上个月就出发逃往南边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声音又低又哑:“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这里是我的家,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年轻狼族兽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带家伙了吗?”老人问他。
年轻狼族兽人拍了拍腰侧,刀鞘在衣料下面鼓出一个形状。老人看到了,没有再问。
厅堂的东侧墙角蹲着两个野猪族的人。其中一个身形瘦小,斗篷的下摆拖在地上,和地面的灰尘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界限。他偏头对旁边那个说了一句:“你昨天就该走。”
旁边那个没有转头,声音从斗篷领口里闷出来:“走哪去?整个荒原都是她的。”
“那也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桌边又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在换坐姿,有人把自己的刀从腰间解下来又挂回去,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像是在心里默数什么。窗台上那些手印的掌纹边缘已经干了,从湿亮的深色变成了浅灰,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灰尘里。
那个拄木杖的狼族老人把木杖从膝盖上拿起来,竖着靠在桌沿上,双手搁在桌面上。他看着自己面前的空桌面,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她这议事厅建得倒是比以前那些帐篷强多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桌边有人跟着点了一下头。獾族中年人说:“冬天能烧炉子。帐篷里冻脚。”
“帐篷里也冻膝盖。”虎族兽人接了一句。
灰狐族说了一句:“帐篷里半夜风灌进来,火堆灭了都没人知道。”
桌边没有人再提今天能不能走出去的事。但他们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语气也不带什么波澜,像是在聊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鹿族女人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反正我带了绳子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堂里听得很清楚。桌边几个人同时看向她。她没有抬头,手指还捏着领口那枚骨制徽章,指尖沿着徽章的边缘来回摩挲:“我听说苍牙不杀俘虏,但会押着人游街。我不想让人看见我那样。”
獾族中年人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自己脚边那把短柄锤往上提了一截,搁在膝盖旁边的桌面上。锤头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的手掌按在锤柄上,力道不大,但指腹压得很实。
“我带这个来,”他说,“可不是为了自杀的,战神的子民不能逃避战斗。”
灰狐族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虎族兽人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的味道:“反正我今天没打算跪着出去。”
狼族老人没有接话。他把木杖从桌沿重新拿起来横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叠按在杖身上,指腹贴着被磨得光滑的杖面,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别说丧气话了。她要是真要杀我们一了百了,不会这么磨蹭。”
话音刚落下,侧门那边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