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会议结束后,吴良友没有急着回江源。
马锋说余文国的事有了新进展,这让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余文国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贪财、好色、胆子大,什么事都敢干。
但他在南方躲了半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有没有跟黑石的人达成什么交易?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让他不得安宁。
他决定在省城多待一天,去见一个人——陈建国。
陈建国是刘猛在监狱里认识的那个黑石联络人,因诈骗罪被判了五年,现在还在服刑。
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说张明远是黑石的核心成员,吴良友半信半疑。
后来张明远果然被抓了,证明陈建国没有撒谎。
这次再去见他,也许能问出更多关于余文国的事。
探视室里,陈建国比上次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说话的骷髅。
他穿着一身橘黄色的囚服,坐在玻璃墙对面,手里拿着一杯水,手指关节粗大,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浑浊但锐利,像一只老鹰。
“吴局长,你又来了。”
陈建国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这次想问什么?又是谁的事?”
“余文国。你在南方的时候,见过他吗?”
陈建国的眼睛眯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见过。他在南方躲了半年,住在一个小镇上,靠打零工为生。我见过他三次。他住的地方离我不远,我们有时候在一起喝酒。”
吴良友心里一震。
“三次?你们都说了什么?详细告诉我。”
“第一次,他问我黑石的人是不是在找他。我说是,让他小心,黑石的人在南边也有眼线。第二次,他问我知不知道黑石在江源的关系网。我说知道一些,告诉了他几个名字。他听完之后脸色很不好,像是认识那些人。”
陈建国顿了顿,喝了一口水,“第三次,他让我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
“帮他联系一个人。他说那个人手里有黑石想要的东西,他想用那个东西换自己的命。他说他不想再躲了,想光明正大地回去。但他怕黑石的人报复,所以需要有人帮他传话,跟那个人搭上线。”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了。
余文国手里有黑石想要的东西——那是什么?是那张军用地图,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王二雄说过,他把地图藏在了后山的矿洞里,后来不见了。
难道是余文国拿走了?
“那个人是谁?余文国让你联系谁?”
陈建国摇了摇头。“他没说。他只说那个人在省城,是个女人,穿红色衣服,很有能量。让我帮忙传个话,说他想见她一面。我答应了,但还没来得及传话,就被抓进来了。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我不知道。但余文国提起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敬畏,又像是害怕。”
吴良友的脑子嗡了一下。
穿红色衣服的女人——是沈红,还是林雪?沈红是省国安厅的特勤,林雪是她的掩护身份。
如果余文国想见的是沈红,那说明他可能想跟省国安厅合作,交出他手里的东西换取保护。
但如果他想见的是林雪,那问题就严重了——林雪是黑石的人,余文国想见她,说明他想跟黑石做交易。
“陈建国,你还记得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吗?”
“不记得了。余文国只说她穿红色衣服,在省城很有能量,能帮他摆平事。他说只要找到她,他就能安全地回去。”
陈建国抬起头,盯着吴良友的眼睛,“吴局长,我劝你小心余文国。这个人,不是善茬。他在南方的时候,跟黑石的人打过交道,虽然没有直接帮他们做事,但也没有拒绝他们。他两边都想讨好,两边都不想得罪。这种人,最危险。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倒向另一边。”
从监狱出来,吴良友坐在车上,点了一根烟。
余文国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这个人,表面上是他的老部下、老兄弟,背地里却在跟黑石的人周旋。
他想用手里东西换自己的命,那个东西是什么?是那张军用地图,还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红打电话,但又犹豫了。
沈红说余文国是清白的,是省国安厅的外围人员。
但陈建国的话又让他产生了怀疑。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查清楚。
他发动车子,往江源方向开去。
路上,他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我见了陈建国。他说余文国在南方的时候,跟黑石的人有过接触,还想通过他联系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余文国手里有黑石想要的东西,他想用那个东西换自己的命。您知道这件事吗?”
回复很快:“知道。余文国想联系的人是我。”
吴良友心里一震,差点把车开到路肩上。
“马厅,您……您说什么?余文国想见的人是您?”
“余文国想联系的人是我。他在南方的时候,就知道我在查黑石的案子。他想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我,换取组织的信任和庇护。陈建国说的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不是沈红,也不是林雪,是我的一个线人。她穿红色衣服,在省城活动,帮我们收集情报。余文国是通过别人才知道她的。”
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余文国不是想跟黑石做交易,而是想跟省国安厅合作。
他手里的东西,可能是关于黑石的重要情报。
“马厅,余文国手里的东西是什么?是那张军用地图吗?”
“不是地图。是一张照片。他拍下了黑石在南方的一个秘密据点的照片,还有几个核心成员的面孔。这些东西,对我们的案件侦破很有价值。他已经把照片交给了我,我们也据此抓了好几个人。所以我说,余文国是有功的,虽然他有问题,但功大于过。”
吴良友沉默了。
余文国这个人,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贪财、好色、胆小,但在关键时刻,他又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也许,这就是人性的复杂——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马厅,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良友,你回去之后,不要跟余文国提起这件事。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我们要保护他的安全。黑石的人如果知道他出卖了他们,会杀了他。他现在是我们的人了。”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的思绪却停在了原地。
余文国的事,让他想起了很多人——刘猛、王二雄、王鹊、张明远。
他们有的清白了,有的堕落了,有的还在挣扎。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选择中,走向了不同的命运。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王菊花在厨房里忙活,吴语趴在茶几上复习考研资料。
“爸爸回来了。”吴语抬起头,“爸,您回来了?省城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吴语,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爸,我今天做了一套英语模拟题,考了75分,比上次进步了5分。老师说这个分数报考省城大学有希望。”
“好。爸爸相信你。”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吴语,等你考上研究生,爸爸就退休,天天在家陪你妈。”
“你每次都这么说。”
王菊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良友,你说退休说了多少年了?到现在还没退。儿子都上大学了,你还说等他考上研究生。等他考上研究生,你是不是又说等他毕业?”
吴良友笑了。“快了快了。再干两年,就退。”
“你呀,就是嘴上的功夫。”王菊花摇了摇头,缩回了厨房。
吃完饭,吴语去复习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烂熟于心。
但他知道,这张地图的复印件,只是他保命的底牌,不是他制胜的法宝。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余文国的事,马厅长告诉我了。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帮助。”
回复很快:“不用谢。余文国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他在我们这边有代号,叫‘青鸟’。你要保护好他。”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想起陈建国说的话——“余文国不是善茬。”
是的,他不是善茬,但他也不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在大时代的洪流中,挣扎着活下去。
他想起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马锋的线人。
她是谁?她在哪里?她是不是也像沈红一样,在黑暗中行走,为了正义而战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着你的安全。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加密短信,没有显示号码:“吴局长,小心你身边的人。不是所有的笑脸都是善意。余文国虽然交出了照片,但他还藏着别的东西。那个东西,比照片更重要。”
吴良友心里一震。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他想起那个红衣女人的影子——是她吗?还是另有其人?
他回复道:“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没有回复。
他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人,就像一个幽灵,看得见,摸不着,猜不透。
她有时出现在梦里,有时出现在短信里,有时出现在他的想象中。
她到底是友是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应验了。
他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县城不大,但灯火万家,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庭,都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