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向东落网的速度,比吴良友预想的更快。
周一一早,沈红把李浩初的录音发到了吴良友的加密手机上。
录音很清晰,施向东的声音清清楚楚:“返点按项目金额的百分之五,这个没问题。但钱不能直接打我卡上,你找个中间人,打到宏达建筑的账上,再转给我。”
宏达建筑。
又是宏达建筑。
这个公司就像黑石的公共厕所,谁都能用。
吴良友把录音备份了三份,一份存在加密手机里,一份存在家里的电脑里,一份放在林少虎那里。
然后他拨通了陈飞的电话。
“陈组长,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方便来一趟吗?”
陈飞十分钟后就到了。
他推了推老花镜,坐在吴良友对面,表情严肃而平静。
“陈组长,我手里有一些关于施向东同志的材料。”
吴良友把林少虎整理的一份材料推到陈飞面前,“他涉嫌在黑川乡地质灾害防治项目中索要回扣,按项目金额的百分之五返点。三百万的项目,返点十五万。有录音为证。”
陈飞拿起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翻到录音的文字整理稿时,脸色变了。
当他翻到宏达建筑相关的银行转账记录时,脸色更难看了。
“吴局,这些证据可靠吗?”
“可靠。录音是我通过合法渠道获取的,转账记录可以从银行核实。如果组织需要,我还可以提供更多证据。”
陈飞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他在纪检系统干了快三十年,什么案子都见过,但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还是让他心情沉重。
“吴局,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我先内部谈话,如果情况属实,按程序移送县纪委。”
“陈组长辛苦。”
陈飞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吴局,施向东同志的事,涉及面可能很广。您要做好思想准备,局里可能会乱一阵子。”
“我知道。但该清理的,必须清理。脓疮不挤,迟早烂全身。”
陈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陈飞以纪检组的名义找施向东谈话。
谈话在会议室进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陈飞和一个记录员在。
吴良友没有参加,但他一直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两个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施向东从里面走出来,脸色煞白,脚步虚浮,领带歪到了一边,像个斗败的公鸡。
他经过吴良友办公室门口时,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吴良友一眼。
那眼神里有怨毒,有恐惧,还有一丝不甘。
但他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陈飞随后走进吴良友的办公室,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吴局,施向东承认了。录音他听了,当时就瘫了。他承认和李浩初谈过返点的事,但强调说只是口头答应,还没有实际拿钱。不过根据纪委的规定,口头承诺也构成违纪。我已经向上级纪委做了汇报,下一步就是停职检查。另外,他还交代了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
“关于向尧的事。施向东说,他在向尧手下当副局长的时候,参与过几起矿权违规审批。其中有一起,就是黑川乡的石英矿。那个矿的储量报告确实是虚假的,评估价格被抬高了五倍。向尧拿了三百万,他分了一百万。”
一百万。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黑川乡那个石英矿,当初举报信说他违规审批,他一直觉得是诬陷。
现在真相大白了,确实是违规审批,但不是他批的,是向尧和施向东批的。
“他还交代了别的事吗?”吴良友问。
“他提到了刘猛。”
陈飞压低声音,“他说刘猛和韩江有联系,但具体情况他不清楚。他只是听说,刘猛帮韩江办过事。”
吴良友心里一动。
施向东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开始咬刘猛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狗咬狗,一嘴毛。
只要施向东开口咬刘猛,刘猛就坐不住了。
刘猛坐不住了,就会犯错误。
犯了错误,就会露出马脚。
“陈组长,刘猛的事,暂时不要声张。施向东的口供只是单方面指认,没有直接证据。我们需要更多的材料。”
“我明白。”陈飞点点头,“吴局,施向东的事,明天会有正式通知。您要做好安排,施向东分管的领域,谁来接手。”
“我来安排。”
陈飞走后,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施向东倒下了,但刘猛还在,张副厅长还在。
这场仗,才打了第一枪。
他拿起加密手机,给沈红发了条短信:“施向东已认罪。录音起了关键作用。谢谢你。”
沈红很快回复:“不客气。施向东只是小虾米,刘猛才是关键。我拿到了刘猛收受鼎盛集团五十万的转账记录。宏达建筑转出的,时间、金额、账号都对得上。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提供。”
“暂时不用。等施向东的口供落实了再说。我要让刘猛自己露出马脚。”
“聪明的做法。另外,那个强哥找到了。他真名叫张强,是刘猛初中同学,在省城混社会。公安机关已经在布控了。只要张强落网,刘猛就脱不了干系。”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刘猛啊刘猛,你以为藏在幕后就可以高枕无忧?
你忘了,纸包不住火,雪埋不住尸。
你以为你是躲在荷叶底下的青蛙——别人看不见你,其实你那四条腿早就露出来了。
第二天上午,施向东被停职检查的通知正式下发。
市局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拍手称快,说施向东早该被查了;有人噤若寒蝉,担心下一个轮到自己;还有人私下里猜测,是吴良友在背后推动这件事,目的是清除异己。
吴良友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照常上班,开会,批文件。
下午他召集班子开会,宣布由俞强暂时接管施向东分管的领域。
俞强站起来表态,说会尽职尽责,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刘猛坐在俞强旁边,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吴良友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敲得比平时快。
散会后,刘猛走到吴良友面前,脸上挂着笑容:“吴局,施向东的事,真是让人意外。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实人,没想到暗地里搞这么多名堂。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吴良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刘局,你说呢?”
刘猛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吴局说得对。不过您放心,我刘猛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那就好。”吴良友笑了笑,转身走了。
刘猛看着吴良友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起来,这次敲得更快。
这一切,都被走廊尽头的林少虎看在眼里。
晚上,林少虎来汇报工作,顺带提到了刘猛的反应。
“吴局,刘副局长下午有些反常。散会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待了很久,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听到他说了句‘施向东完了,咱们得加快’。”
吴良友点了点头。
刘猛急了。
施向东的倒台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现在一定在想办法联系张副厅长,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这正是吴良友想要的效果——让刘猛着急,让他主动联系张副厅长,然后顺藤摸瓜,拿到张副厅长的直接证据。
“少虎,刘猛的手机通话记录,能不能拿到?”
“要走法律程序,需要纪委授权。”
“好。你帮我联系陈组长,就说施向东在谈话中提到了刘猛,我们需要核实。”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他的思绪也跟着飘散。
他想起了刚认识刘猛的时候,那时候刘猛还是个股长,做事踏实,为人正直。
他提拔刘猛当纪检组长,后来又推荐他当副局长。
他一直以为刘猛是自己最可靠的左膀右臂。
但现在他才知道,左膀右臂的另一面,是暗箭难防。
人为什么会变?是权力的诱惑?是金钱的腐蚀?还是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谁,只要触及了底线,就必须付出代价。
刘猛也好,张副厅长也好,都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张强落网了。在省城一家洗浴中心被抓获。他已经招认,是刘猛让他印制和散发传单的。口供已固定,证据链条完整。刘猛跑不掉了。”
吴良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强落网,口供固定,这意味着刘猛的末日也不远了。
接下来,就是刘猛,然后是张副厅长。
一环扣一环,一个都跑不掉。
“辛苦。接下来怎么办?”
“等纪委的行动。张强的口供已经转给了省纪委,省纪委很快就会对刘猛采取措施。你那边要稳住,不要打草惊蛇。刘猛可能还会做最后的挣扎。”
“明白。”
删掉短信,吴良友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这些巨兽很快就会一头接一头地倒下。
施向东已经倒了,刘猛快了,张副厅长也不远了。
而他,将站在这些巨兽的废墟上,守住黑川,守住那些属于国家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