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军站在城堡的塔楼上,看着下面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塔楼很高,风从射击孔里灌进来,带着石头的凉意和远处河水的腥气。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脖子有点酸,就靠着墙坐下来。石头冰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种潮乎乎的冷。
下面院子里,工匠们正在忙碌。有的在拌灰浆,有的在凿石头,有的在搭脚手架。那些从盛京来的设计师,三五个聚在一起,拿着图纸指指点点,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本地的工匠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脸上带着好奇和一点敬畏。
杨定军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城堡里面。
说是城堡,其实不大。一座主楼,三座塔楼,一圈石墙,围起来的地方也就比盛京内城的院子大一圈。主楼三层,住着他们一家人和几个贴身侍女。东塔楼住着杨定山和他的人,西塔楼是仓库,堆着粮食和武器。南边那排矮房子是厨房和马厩,每天早中晚三顿饭,炊烟从那边的烟囱里升起来。
就这么大地方,住了几十号人。
挤吗?挤。但安全。
杨定军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城堡这东西,是专门为打仗修的。不是为了住人,是为了让人打不进来。所以住在里面的人,就得受着。
他现在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这城堡住着,是真难受。
早上醒来,被窝里是潮的。被子是前天刚晒过的,晒了一下午,收进来的时候干爽蓬松。睡一觉起来,又潮了。玛蒂尔达说,是石墙返潮。石头吸了夜里的凉气,白天又吸了河里的湿气,捂在被子里,人就跟着潮了。
杨定军不信,伸手摸了摸墙。确实是潮的,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凉丝丝的湿意。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灰,灰也是潮的,搓都搓不匀。
洗漱的水是从井里打的。城堡里有口深井,据说当年老伯爵花了大价钱挖的。水倒是干净,但凉,彻骨地凉。杨定军每次洗脸都咬紧牙,匆匆抹两下就完事。玛蒂尔达笑话他,说他在盛京养娇气了。他想想也是,盛京那边的水,冬天也是凉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没这么刺骨。
早饭在楼下厅里吃。厅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边立着几个木柜。窗户开得高,又小,阳光进不来,白天也得点灯。油灯冒出来的烟熏得天花板黑了一片,那股焦糊味混着石头的潮气,闻久了胸口发闷。
吃的是黑麦粥,加了一点盐和干菜。比盛京的早饭差远了。杨定军喝了几口,放下勺子,看着那扇窄小的窗户发呆。窗户是朝南的,但阳光只能照进来一小会儿。就那么一小会儿,玛蒂尔达会抱着孩子坐在窗边,让孩子晒晒太阳。孩子小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手脚乱蹬,好像很舒服。
杨定军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想,为了这个,受点罪也值。
白天他得去工地。
城堡要扩建,这是他和玛蒂尔达商量好的。现在住的地方太小,也太潮。孩子还小,不能总这么捂着。玛蒂尔达是女人,更需要干爽亮堂的地方。杨定山那些人,也不能总挤在东塔楼里,十几个人挤几间屋,转个身都费劲。
但扩建不能乱扩,得守住防御。
杨定军站在塔楼上,看着那些设计师在地上划的线。东边要加一排房子,南边要盖新的厨房和马厩,主楼上面再加一层。这些他都同意了。但有人提的方案,他给否了。
比如那个叫格哈德的年轻人。那人是学堂毕业的,在盛京跟着康拉德干过几年,画得一手好图纸。他提的方案是把西边的塔楼拆了,盖一座更大的,这样住的人能多一倍。
杨定军问他:“西塔楼拆了,这段墙怎么办?”
格哈德指着图纸说:“墙可以往西移,扩大城堡范围,能多圈进来一大片地。”
杨定军摇摇头:“扩进来那片地,需要多少兵守?”
格哈德愣了一下。
杨定军说:“现在这个城堡,十五个人就能守。东塔楼、西塔楼、主楼、南墙,四个点一守,谁也攻不进来。你把墙往外推三十步,需要多少人守?三十个都不一定够。”
格哈德不说话了。
杨定军又说:“咱们现在有多少人?五十个。五十个人,守现在的城堡,绰绰有余。守扩大的城堡,就得分兵。分兵了,就薄弱了。薄弱了,就危险了。”
格哈德点点头,把图纸收起来。
还有一个叫杰斯的设计师,比格哈德年长几岁,在盛京干过码头工程。他提的方案是在主楼外面加一圈木制的回廊,这样能多出不少房间,还能让光线进来。
杨定军想了想,问:“木制的?”
杰斯说:“对,木制的。快,省料,还能遮雨。”
杨定军说:“敌人攻城的时候,往回廊上射火箭怎么办?”
杰斯愣住了。
杨定军说:“木头的,一点就着。着了,主楼就跟着着。咱们躲在城堡里,就是图个安全。安全没了,住得再好有什么用?”
杰斯也不说话了。
杨定军看着他们,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好心,都想把活干好。但他们没在城堡里住过,不知道住在里面是什么感觉。他们想的,是图纸上的线,是尺寸,是材料。他想的,是怎么活着,怎么让家人活着。
“别急。”他说,“慢慢来。先把现在能干的干了。住人的地方,加几扇大点的窗户,朝南的。别开太低,离地一丈以上就行。加几层地板,下面垫木炭,能防潮。墙里面砌一层木板,再抹灰,能隔湿气。这些先干着,干完了再看看。”
几个人应了,继续去忙。
中午吃饭的时候,杨定军跟玛蒂尔达说起这些事。
玛蒂尔达正在喂孩子。孩子快一岁了,长了四颗牙,什么都要咬一咬。她拿着块干面包,让孩子自己啃,一边看着杨定军说:
“你又把人家骂了?”
杨定军摇摇头:“没骂。就是让他们再想想。”
玛蒂尔达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跟以前在盛京的时候一样。
“你呀,”她说,“在盛京的时候,天天在藏书楼里画图,谁都不管。现在倒好,成天骂人。”
杨定军也笑了:“那不是骂,是商量。”
玛蒂尔达没再说什么。她把孩子抱起来,换了个姿势,让孩子靠在她肩上。孩子咿咿呀呀地叫,小手在空中乱抓。
杨定军看着她们,忽然问:“你住得惯吗?”
玛蒂尔达愣了一下。
“这儿。”杨定军说,“这城堡。潮,暗,闷。你住得惯吗?”
玛蒂尔达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孩子,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惯。”她说,“但也得住。”
杨定军点点头。
玛蒂尔达又说:“我小时候就住在这儿。那时候觉得挺好的。后来去盛京住了几年,回来再住,就不习惯了。”
她抬起头,看着杨定军。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杨定军摇摇头。
“因为盛京那边,日子过得像人。”玛蒂尔达说,“这儿,日子过得像打仗。”
杨定军没说话。
玛蒂尔达又说:“我父亲,一辈子就在打仗。跟别人打,跟自己打,跟这片地打。他把城堡修成这样,就是因为他在打仗。他不需要住得舒服,他需要活着。”
她顿了顿。
“咱们不一样。咱们不只是要活着。咱们要过日子。”
杨定军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他知道玛蒂尔达说的是对的。老伯爵那一辈子,就是打仗。打了一辈子,死了。玛蒂尔达不想那么活。他也不想。
但眼下,还得先活着。
“等几年。”他说,“等这边稳了,咱们也修城墙。跟盛京那边一样,把整个镇子都围起来。到时候,你就不用住这破城堡了。”
玛蒂尔达笑了。
“我等着。”
下午,杨定军去了西塔楼。
杨定山正在那儿训人。他那三十几个人,分成几拨,有的在擦盔甲,有的在磨刀,有的在练射箭。看见杨定军进来,几个人要站起来,被他摆手按住了。
“二少爷。”杨定山走过来,“有事?”
杨定军说:“没事,就是看看。”
他看了看那几个正在擦盔甲的人。盔甲擦得锃亮,堆在一旁,在昏暗的塔楼里反射着微弱的光。刀也磨好了,一排排架在木架上,刀刃闪着寒光。
杨定山说:“这些天闲着,让他们练练。别生疏了。”
杨定军点点头。他看着那些年轻人,忽然想起杨定山带他们出去打仗的事。三十几个人,打了三场,杀了三个骑士,抓了一百多俘虏,自己只伤了七个。这个战绩,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定山,”他问,“你说,要是有人来打这个城堡,能守住吗?”
杨定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能。”他说,“十五个人就够了。”
杨定军说:“十五个人?”
杨定山点点头。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说:“二少爷你看,东塔楼那个位置,能看见东边整片山坡。西塔楼这边,能看见河面。主楼顶上,能看见北边。南墙那边,能看见镇子。四个点一守,箭射下去,谁也攻不上来。”
他顿了顿,又说:“城门一关,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有井,有粮,撑几个月没问题。”
杨定军听着,心里踏实了一点。
“那要是几百人围呢?”
杨定山想了想。
“几百人,也得攻得进来才行。”他说,“这城堡建的位置好,三面是坡,一面是河。坡陡,马跑不上来。河宽,船靠不了岸。能攻的地方,就那么一小块平地。那块平地,咱们的箭能射到,他们的箭射不上来。”
他看着杨定军,笑了一下。
“二少爷,你放心。这地方,比咱们盛京还安全。”
杨定军愣了一下:“盛京不安全?”
杨定山说:“盛京有城墙,安全。但盛京城大,人也多。真要围起来,得多少人守?五百个人都守不过来。这儿不一样,地方小,人少,好守。”
杨定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盛京那边,三千多人,住在一片开阔地上。城墙修得再好,也得有足够的人守着。真要有人来围,几百个人守城墙,剩下的人还得种地,还得干活,还得过日子。分不过来。
这边不一样。城堡里就住着他们一家人和杨定山的人,加起来不到一百个。一百个人守这城堡,绰绰有余。
这就是为什么父亲当年不修城堡。
不是不想修,是没必要。
盛京要的是发展,是贸易,是让三千多人活得好。城堡太小,装不下那么多人。城墙围起来的,是整座城,是所有人。城堡围起来的,只是几个人。
一个是为了活得好,一个是为了活得安全。
不一样。
晚上,杨定军回到主楼,坐在那扇窄小的窗户边,看着外面。
天已经黑了。远处,镇子上有灯火在亮,星星点点的。近处,城堡院子里也有灯火,那是杨定山的人在巡逻。
玛蒂尔达抱着孩子,坐在他旁边。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呼吸匀长。
“想什么呢?”玛蒂尔达问。
杨定军说:“想盛京。”
玛蒂尔达没说话。
杨定军说:“盛京那边,晚上这个时候,码头还有灯火。工坊那边,有时候还叮叮当当响。学堂那边,能听见孩子在念书。集市那边,有人在喝酒聊天。”
他顿了顿。
“这儿,什么声音都没有。”
玛蒂尔达轻轻说:“这儿也有。你听。”
杨定军侧耳听了听。远处,镇子那边传来几声狗叫。近处,城堡院子里有脚步声,是巡逻的人走过。风从射击孔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笑了。
“那也是声音。”
玛蒂尔达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那些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杨定军说:“玛蒂尔达,你说,咱们能把这儿变成盛京那样吗?”
玛蒂尔达想了想。
“能。”她说,“得慢慢来。”
杨定军点点头。
“慢慢来。”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孩子动了动,又睡熟了。远处,狗叫了几声,停了。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歌。
杨定军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父亲说,人这一辈子,就像种树。种下去,浇水,施肥,看着它长。长多少年,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也不知道。但只要你种了,它就在那儿。
现在,他也在种树了。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这座潮冷的城堡里,在那两万多人的伯爵领上。
种下去,浇水,施肥。
慢慢长。
他轻轻握住玛蒂尔达的手。她的手很暖,比他暖。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玛蒂尔达点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抱着孩子,往卧室走去。
身后,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扇窄小的窗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