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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保禄从码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今天跑了一整天。早上先去工坊,盯着那批新到的铁矿石过秤、入库。矿石是从施瓦本那边运来的,矿石品质不错,但价格比去年涨了半成。赶车的那个商人说,路上不太平,运费高了,所以货贵了。杨保禄没多说什么,让账房结了账。现在不是讲价的时候,矿石得收,工坊不能停。

从工坊出来,他又骑马去了北岸。那片刚开了个头就停下来的荒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荒凉。地已经翻了一小半,垄也起了,但翻好的地没人种,就那么空着。几个干活的庄客正在收拾工具,看见他过来,赶紧站起来。

“大少爷。”

杨保禄翻身下马,走到地边看了看。翻过的地黑油油的,能看见蚯蚓钻过的痕迹。好地。可惜今年种不上了。

“人手不够?”他问。

领头的那个庄客叫汉斯,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他搓了搓手,说:“大少爷,不是不够,是抽走了。弗里茨那边要人,彼得那边也要人,二少爷那边更要人。咱们这边,就剩这几个了。”

杨保禄点点头。他知道。

“先收了吧。”他说,“把工具收好,明年开春再干。”

汉斯应了。杨保禄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这片地。原本计划今年开出来,明年春天就能种上冬小麦。现在看来,得往后推一年了。

一年。粮食就少收一年。

他翻身上马,往回走。马蹄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天色越来越暗,码头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中午他没顾上吃饭,在集市那边跟乔治谈事。

乔治的船队今天到,带回来一些消息,也带回来一批货。杨保禄在码头边的木棚里等他,棚子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散发着桐油和咸鱼的气味。

乔治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在擦脸。他在船上跑了半个月,脸晒得黝黑,眼窝也陷下去了。

“大少爷。”他在杨保禄对面坐下,把毛巾搭在膝盖上,“巴塞尔那边跑了一趟,收了两万磅粮。都是黑麦,有些是去年存的,有些是今年新收的。价钱比往年贵三成。”

杨保禄点点头。贵三成也得收。那边两万多人等着吃。

“还托人去科隆那边问了,”乔治继续说,“那边说能收三万磅,但要等。商路最近不太平,弗里西亚那边有海盗,莱茵河下游好几个船队都停了。”

杨保禄皱了皱眉。三万磅,加上这两万磅,五万磅。两万多人分,一个人合两磅多。不够。

“再跑一趟。”他说,“往上游走,苏黎世那边,因斯布鲁克那边,都去问问。价钱高一点也行。”

乔治看着他,压低声音:“大少爷,是不是林登霍夫那边……”

杨保禄点点头,没多说。

乔治懂了。他在这条河上跑了三十年,什么事没见过。灾年,荒年,饿死人的年。他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亲自跑一趟。”他说,“带上几个伙计,多带些货。铁器,布匹,药膏,什么好卖带什么。一边卖一边收粮,换粮回来比买划算。”

杨保禄说:“行。需要什么,跟账上说。”

乔治应了。他又问:“那边情况,严重吗?”

杨保禄想了想,说:“冬小麦遭了霜,产量只剩一半。本来那边的人就吃不饱,今年更难。”

乔治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棚子外面那些正在卸货的工人,看着那些堆成山的木箱和麻袋,忽然叹了口气。

“大少爷,”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在莱茵河边见过一次灾年。那年也是春天遭霜,麦子全死了。第二年开春,河边全是坟。新坟挨着旧坟,来不及埋。”

杨保禄没说话。

乔治又说:“后来我就在想,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打仗,不是干活,是活着。”

杨保禄点点头。

“能挺过去。”他说,“得挺。”

下午,杨保禄去了学堂。

学堂这几年扩大了不少。最早的那间草房早拆了,现在是三排砖房,能容两百多个孩子。院子里有几棵核桃树,是杨亮当年亲手种的,现在比碗口还粗了。树下摆着几张长凳,课间的时候孩子们坐在那儿晒太阳。

杨保禄进去的时候,正赶上下课。孩子们在院子里跑着玩,有的踢毽子,有的扔沙包,有的追着跑。看见他进来,有的喊“大少爷”,有的喊“保禄叔”,还有几个小的喊“大伯”。

杨保禄笑着点点头,往里走。院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叫玛格丽特,当年是珊珊带出来的徒弟之一。她看见杨保禄,迎上来。

“大少爷,您要的人,我挑好了。”

杨保禄跟着她进去。屋里坐着五个年轻人,三男两女,都是十八九岁的样子。看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杨保禄看了看他们。都面熟,都是学堂里出来的。有一个他认识,是牧草谷那边老哈特的侄子,叫弗里茨——跟杨定山领导那个弗里茨同名,但年纪小些,人显得瘦弱一点,但眼睛很亮。

“你们知道叫你们来干什么吗?”杨保禄问。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老哈特的侄子说:“知道。去林登霍夫那边,帮二少爷。”

杨保禄点点头。

“那边情况跟咱们这边不一样。地方大,人多,事情杂。你们去了,什么活都可能干。记账,跑腿,传话,调解纠纷,教人认字。干好了,有赏。干不好,换人。”

几个人都点头。

杨保禄又说:“那边今年遭了灾,粮食可能不够吃。去了之后,要吃苦。但不会让你们饿着。盛京这边会调粮过去,保证你们吃饱。”

老哈特的侄子说:“大少爷,我们不怕吃苦。我叔叔说过,当年他来盛京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有房有地,有牛有鸡,日子过得比老家强十倍。二少爷那边有事,我们不去谁去?”

杨保禄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那时候父亲让他管集市,他也是什么都不懂,硬着头皮干。第一次收税,被人骂了一顿。第一次调解纠纷,两边都不服。第一次跟商人谈价,被人骗了半车货。

但干着干着,就会了。

这些人,跟他当年一样。

“去吧。”他说,“收拾收拾,三天后出发。有什么需要的,跟账上说。到了那边,写信回来。”

几个人应了,出去了。

玛格丽特在旁边说:“大少爷,这几个都是好苗子。认字快,算账准,人也老实。那个弗里茨,算术最好,能心算三位数加减。那个女孩,叫格蕾塔,字写得漂亮,还会说法兰克语。”

杨保禄点点头。他知道。但他也知道,这些人去了那边,能不能干好,谁也不敢保证。

得靠他们自己。

傍晚回到书房,杨保禄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工坊那边,武器和盔甲往后排,农具也往后排,城堡用的铁件优先。火药坊那边,硝石快用完了,得让商人们多留意。学堂那边,挑了五个人,三天后出发。粮食那边,乔治再跑一趟,能收多少是多少。

他拿起笔,把这些事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像撒在河边的碎金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是牧草谷那边的村子。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当家的人,最难的不是干多少活,是想多少事。事想全了,活自然有人干。事没想全,干到一半才发现缺这个少那个,就晚了。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工坊的事,乔治的事,学堂的事,粮的事。一件一件,都有人去办。都办了,就稳了。

但有一件事,他想了一天,还没想明白。

他弟弟那边,以后怎么办?

定军是他亲弟弟,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两个人睡一张床,冬天冷的时候挤在一起取暖。定军比他小九岁,总是跟在他后面跑,喊“哥哥哥哥”。后来定军大了,爱待在藏书楼里画图算数,不怎么出来了,但兄弟之间的情分,从来没变过。

玛蒂尔达是他弟媳妇,在盛京住了那么多年。刚来的时候才十几岁,瘦瘦小小的,说话都不敢大声。后来慢慢长开了,人也活泼了,跟定军成亲,生了孩子,成了杨家的人。杨保禄一直拿她当亲妹妹看。

但现在,他们是伯爵和女伯爵了。

两万多人,四十三个村子,二十个骑士领。一个比盛京大十倍的地方,归他们管了。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杨家奋斗三十五年,从五个人到三千多人,从一片荒地到一座城镇。现在又多了一块地方,比原来的大十倍。

但好事也会带来问题。

比如,以后这两边的关系,怎么处?

按道理,盛京是根。父亲一手建起来的,他们兄弟从小长大的地方。工坊在这儿,码头在这儿,藏书楼在这儿。三千多人,都在这儿。定军是他弟弟,玛蒂尔达是他弟媳妇,应该敬着他这个大哥。

但按道理,伯爵就是伯爵。在那边,定军和玛蒂尔达说了算。他杨保禄去了,是客人。那边的事,他不能插手。那边的骑士,那边的管家,那边的农奴,都不归他管。

这就有问题了。

杨保禄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管人最难的不是让人听话,是让人服。听话是被迫的,服是自愿的。让人服,就得让人看见好处。让人看见跟着你干能过好日子,他就服了。不服,是因为没看见好处,或者看见的好处不够多。

那边的人,能看见好处吗?

那些骑士,能看见跟着女伯爵干,比跟着老伯爵干强吗?强在哪?强在打仗有人帮?强在收租有规矩?强在买卖能挣钱?

那些管家,能看见给女伯爵干活,比给老伯爵干活划算吗?划算在哪?工钱涨了?地位高了?日子好过了?

那些农奴,能看见种女伯爵的地,比种以前的地值吗?值在哪?租低了?收成多了?能吃饱了?

这些问题,杨保禄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要让那些人看见好处,得先让他们活下去。活都活不下去,什么好处都看不见。

所以今年冬天,得先救他们。

粮,工具,种子,牛。这些东西,都得从盛京调。调过去,发下去,让他们活过这个冬天。活过去了,明年开春,地就能种。地种好了,秋天就能收。收了,就能活。

活几年,日子就好了。日子好了,他们就服了。

这是父亲说的“融”。

不是管,是帮。帮多了,他们就习惯了。习惯之后,他们就会觉得,盛京来的东西是好的,盛京来的人可信,盛京这边的主意可行。

慢慢融进去,让两边变成一家。

第二天一早,杨保禄去找父亲。

杨亮正在藏书楼里写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慢慢变老的影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有事?”

杨保禄在他对面坐下。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开口。

杨亮看着他,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杨保禄说:“父亲,我想了一夜,有些事想不明白。”

杨亮点点头:“说说。”

杨保禄把那些问题说了。工坊的事,粮的事,人的事。还有定军那边以后的事。管多少,怎么管,定军那边的人会怎么想,那边的人会怎么看。

杨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杨保禄愣了一下:“父亲笑什么?”

杨亮说:“我笑你,想得太多了。”

杨保禄没说话。

杨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个儿子。四十多岁了,头发里也见了白丝,眼角也有了皱纹。但在他眼里,还是那个第一次管集市时手忙脚乱的年轻人。

“你担心的那些事,”杨亮说,“都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你现在想破了头,到时候可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杨保禄听着。

杨亮继续说:“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帮定军把那边稳住。稳住之后,再想以后的事。稳不住,什么以后都没有。”

杨保禄点点头。

杨亮又说:“至于以后怎么处,我有个想法,你先听听。”

杨保禄等着。

杨亮说:“定军那边,以后肯定是自己管。他是伯爵,玛蒂尔达是女伯爵,那边的事,他们说了算。咱们这边,不插手。”

杨保禄愣了一下。

杨亮说:“但咱们这边,可以帮他们。需要人,咱们派人。需要粮,咱们调粮。需要工具,咱们送工具。需要主意,咱们出主意。帮多了,那边的人就习惯了。习惯之后,他们就会觉得,盛京来的东西,是好的。盛京来的人,是可信的。盛京这边的主意,是可行的。”

杨保禄听着,慢慢明白了。

“这不是管,”他说,“是……”

“是融。”杨亮说,“慢慢融进去。让他们觉得,咱们跟他们是一体的。不是上面管下面,是两边互相帮。”

杨保禄想了想,问:“那以后呢?”

杨亮说:“以后,定军的孩子长大了。那孩子,是伯爵领的继承人。那孩子,在咱们这边长大。学的字,是咱们教的。算的账,是咱们教的。认的规矩,是咱们教的。等那孩子当家了,这边那边,有什么区别?”

杨保禄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父亲,”他说,“您早就想好了?”

杨亮摇摇头。

“没有。我也是昨天夜里睡不着,想的。”

他顿了顿,又说:“这事急不得。十年八年,慢慢来。你也不用想太多,把眼前的事办好就行。眼前的事办好了,以后自然就顺了。”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朝父亲行了个礼。

“父亲,我明白了。”

杨亮点点头。

“去吧。”

从藏书楼出来,杨保禄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不是问题解决了,是想通了方向。方向有了,路就好走了。以前在迷雾里走,现在看见一点光了。

他回到书房,把今天要办的事又列了一遍。

第一件,北岸开荒的事。人手不够,今年肯定干不完。但也不能完全停下。先派几个人过去,把能开的地开出来,把能种的种上。明年春天,再正式干。汉斯那边留了五个人,够用了。

第二件,那边灾民的事。定军信里说,有些村子确实活不下去了,想往这边送。这事得接。接过来,安排到牧草谷那边,跟老哈特说一声,让他管着。老哈特办事稳妥,交给他人放心。这些人,以后就是这边的人了。先住窝棚,明年开春分地。有地就有根,有根就不跑了。

第三件,管理人员的事。学堂那五个,三天后出发。但光这五个不够。得再挑一批,在学堂里先学着,学好了随时准备去。定军那边以后肯定还要人,现在不准备,到时候来不及。玛格丽特那边已经挑出十个,先学着,边学边等。

第四件,工坊生产的事。城堡铁件优先,武器盔甲次之,农具再次之。汉斯那边记下来了,会盯着。火药坊那边,硝石和硫磺得赶紧进。老彼得说最多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就没货了。乔治这次出去,让他多留意。

第五件,粮食的事。乔治再跑一趟,能收多少收多少。收来的粮,先存在码头仓库里,等那边需要就运过去。仓库那边得腾出地方来,让马库斯去办。马库斯管仓库十年了,这事他能办好。

第六件,定军那边的人手。除了学堂那五个,还得派几个老成的过去。汉斯工坊那边有个老铁匠,叫康拉德,手艺好,人也稳。问问他想不想去,想去的,待遇从优。还有彼得农事那边,有个叫弗里茨的,种地是把好手,也问问。那边缺人,多去几个不嫌多。

第七件,玛蒂尔达那边,得写信。信里不用说什么大事,就是问候。问问她身体怎么样,孩子怎么样,那边习惯不习惯。她是自家人,不能只问事不问人。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

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远处,码头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吊装架的吱嘎声,工人们的号子声,混成一片。近处,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管家在吩咐什么。更远处,牧草谷的方向,炊烟升起来,在风里慢慢散开。

杨保禄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地方。工坊的烟囱冒着烟,烟是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学堂的院子里有孩子在跑,追着一个皮球,喊叫声隐隐约约。码头的船来来往往,帆升起来又落下去。集市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推着车,有人牵着驴。

三千多人,在这儿活着。

他认识他们。有的认识名字,有的认识脸,有的只是眼熟。但他们都认识他。见面会喊“大少爷”,会停下来行礼,会笑着问一句“大少爷吃饭没”。

以后,那边还有两万多人。

两万多人,也要活。也要认识人,认识管事的人,认识当家的人。也要见面打招呼,也要笑着问一句“今天怎么样”。

那些人,现在还不认识他。但以后会认识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还有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