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带着幻境,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审判之雷,裹挟着历史的尘埃与先民的悲鸣,狠狠劈在皇甫秋的心头。
他张大了嘴,想要反驳,想要扞卫先祖的荣光,却发现逸长生的话语如同最无情的洪流,将他引以为傲的传承根基冲刷得摇摇欲坠。
那华丽庄严的传承外衣被剥开,露出了其下那源自万民实践、沾满泥土与血汗的本质。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紧握的拳头剧烈颤抖,先祖的荣光与逸长生揭示的残酷真相在他脑中激烈碰撞、撕扯。
他仿佛看到无数模糊的身影在荒野中挣扎、在病榻上哀嚎,正是这些身影的智慧与牺牲,才托起了他皇甫家的金针。
一股巨大的羞惭与信仰崩塌的眩晕感席卷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逸长生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神色震动、若有所思的孙思邈、华元化、苏婆婆和端木蓉,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苍茫与不容置疑的宏大力量。
“医者仁心,当如日月普照,不择贵贱而泽被苍生!藏器于身,静待有缘?那是小道尔。
那是是独善其身!是守着金山饿死路人的守财奴行径!
真正的‘仁心’,是化作甘霖,滋养万物!是化作薪火,点亮黑暗!
让更多的人掌握祛病强身之法,让更多的医者遍布穷乡僻壤,让‘病有所医’不再是帝王将相的奢望,而是田间地头、市井巷陌的寻常景象。
这才是真正的‘大医精诚’。这才是医道的至高境界,是悬壶济世的终极奥义。”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如同为这场争论盖棺定论:“医学院,必须建!门槛,孙思邈之法甚善!基础广传,普惠万民,如同识字算数,乃强身健体之本。
精专严授,遴选良才,由名师倾囊,辅以严考监管,确保传承有序,术精德劭。男女,必须同收!
端木蓉、苏婆婆,此事由你二人主理,广邀天下有志于医道之女子,无论出身。
华元化,你负责制定严苛的行医考核章程与监管条例,确保医术不被滥用,庸医难行。
孙思邈,你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统筹全局,编撰基础医典教材之重任,非你莫属。
此乃奠基之作,当力求通俗精准,图文并茂,务使蒙童农夫在字典问世之后亦能窥其门径。”
最后,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再次落在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皇甫秋身上:“至于皇甫秋……”
庭院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甫秋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抉择。
孙思邈眼中带着劝慰与期待,华元化冷峻的面容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苏婆婆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端木蓉则目光灼灼,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
“你若仍执着于门户之见,舍不得你那几根金针,舍不得那‘非其人勿教’的陈规陋习,现在便可离去。”
逸长生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贫道绝不强留。但若你心中尚存一丝‘仁’字,尚记先祖皇甫谧公‘博综典籍百家之言,沉静寡欲,始有高尚之志,以着述为务’的初衷,便该明白!”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如同洪钟大吕:“将你的针灸之术,融入这普惠万民的医道洪流,使其不再是你皇甫家的私藏,而是化作万千医者手中的利器,刺破病痛的阴霾。
让皇甫家的金针,在更多贫苦病患的身上重现生机,驱散痛苦,这才是真正的传承,这才是对先祖最大的告慰!
是守着祖宗的牌位在故纸堆里发霉腐朽,还是让皇甫家的金针在万民身上闪耀仁心的光芒?皇甫秋,你自己选。”
“噗通!”
混杂着叩问心弦力量的话语,让皇甫秋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浑身剧烈颤抖,花白的头颅深深垂下,抵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泪水,浑浊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与尘土,在他身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的脸上,充满了信仰崩塌后的巨大痛苦与一种近乎解脱的明悟。
他对着逸长生,也对着在场的所有医道同仁,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无比郑重地喊道。
“道尊……金玉良言!振聋发聩!是皇甫秋……着相了!迷障了!数典忘祖了!先祖着书立说,本为济世活人,非为私藏!皇甫秋……愿倾尽所能!
将毕生所学,融入这医学院!授于……可授之人!为这‘普惠万民’之医道,尽一份心力!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言罢,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仿佛要将过往的执念彻底撞碎!
一场关于医道未来的激烈争论,在逸长生直指本源的诘问与宏大格局的感召下,尘埃落定。
孙思邈长舒一口气,抚掌赞叹:“善哉!道尊之言,如拨云见日!皇甫兄幡然醒悟,实乃医道之幸,苍生之福!”
华元化冷硬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对着皇甫秋微微颔首。苏婆婆和端木蓉更是相视而笑,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激动。
一份融合了“基础广传、精专严授、男女同收、分科细化(在孙思邈提议下,初步划分了内科、外科、妇儿、针灸、药学等方向)、监管考核”的医学院建设纲要,在几位医道大家的商讨中迅速成形。
孙思邈更提出,待长安总院根基稳固后,可在各道州府择地设立分院,选拔优秀学子与教师派驻,如同星火燎原,将医道之光洒遍大唐的每一个角落,让“病有所医”的曙光真正普照万民。
就在这充满希望与振奋的氛围中,逸长生却仿佛心有所感,目光投向卦堂之外,长安城勋国公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如冰的弧度。
那弧度中,带着一丝洞悉阴谋的嘲弄,和一丝对即将上演的闹剧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