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长深谋远虑,是我多虑了。”周雄心悦诚服地低头道。
“谨慎点是好事。”林动摆摆手,随即问道,“对了,你刚才急着找我,
除了说林武赵四的事,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我看你之前神色不太对。”
周雄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自己最初的来意,
脸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哎呀,看我这脑子,被刚才的事儿一打岔,
差点忘了正事!处长,我是来劝您的!您真不能带人去公安分局!
更不能带那么多武装人员去!这太冒险了!那是公安机关!
是国家的执法部门!咱们这么搞,等于武装冲击国家机关!
这罪名太大了!就算有老首长撑着,就算咱们占理,影响也太坏了!
到时候舆论一起,上面压力下来,老首长也未必顶得住啊!
您会成为众矢之的的!”周雄越说越急,他是真的在为林动的前途担忧。
今晚林动在车间持枪逼退杨厂长,已经够惊世骇俗了,
再去武装冲击公安分局……这简直是把天捅个窟窿!
后续的狂风暴雨,谁能扛得住?林动静静地听完周雄焦急的劝阻,
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嘴角那丝冷酷的笑意都未曾消减。
“周雄,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说明你是真的在为我,为处里考虑。”
林动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但有些事情,
你看的,还是不够高,不够远。”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让冬夜凛冽的寒风吹拂进来,声音也仿佛被寒风浸染,
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以为,今晚我去公安分局,
仅仅是为了救我岳父?仅仅是为了跟雷栋、跟东城区分局置气?”
周雄一愣,难道不是吗?“这是一场戏。”
林动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面容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一场演给很多人看的戏。
老首长需要这场戏,军区某些人,也需要这场戏。
雷栋把手伸得太长,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还用了最下作的手段。
这已经不仅仅是地方上的纠纷,这是有人,在试探军方的底线,
在搅动更高层面的浑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只有近前的周雄、林武、赵四能听清:“老首长让我去,不仅仅是要人,
更是要借这件事,亮肌肉,划红线,清理门户!我林动,
就是那把被派出去开路的刀,是那颗被投出去问路的石头。
动静越大,场面越难看,效果就越好。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条线,
谁碰,谁死!”周雄倒吸一口凉气,瞳孔急剧收缩。他瞬间明白了!
原来如此!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私人恩怨或者部门冲突,
这已经上升到了军地博弈、甚至是更高层面派系斗争的层面!
林动今晚的行动,看似鲁莽冒险,实则背后有着更深层的政治意图
和军方高层的默许甚至推动!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执行“霹雳手段”的先锋!
“可是……处长,就算这是上面的意思,可这骂名,这火力,
可全都集中在您一个人身上啊!”周雄依旧忧心忡忡,“戏演完了,
石头扔出去了,可扔石头的人……会不会被顺手处理掉,
以平息各方的怒火?”这也是林武和赵四最担心的地方,两人都紧紧盯着林动。
林动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异常严肃。
“周雄,你说得对。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而且很大。”
林动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重量,
“所以,我需要你们做好准备。如果我被停职,被调查,
甚至……暂时离开这个位置,保卫处,不能乱,更不能散。”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周雄,林武,赵四,你们记住。
无论发生什么,保卫处的独立性,必须保住!这支队伍,
必须掌握在可靠的人手里!如果我不在,遇有重大事项,
或者有人想趁机插手、分化、瓦解我们,你们三人要团结一致,
遇事不决,可以直接向老首长汇报!电话号码,周雄你知道。
记住,是‘直接’汇报!绕过一切中间环节!”周雄、林武、赵四浑身一震,
瞬间挺直腰板,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压在心头,但更多的,
是一种被绝对信任的激动和誓死完成嘱托的决心!
“处长!您放心!保卫处在,我们在!谁敢动咱们的根基,
先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林武低吼,眼中凶光毕露。
“保证完成任务!人在处里在!”赵四沉声如铁。周雄更是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激荡,郑重地对着林动,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处长,周雄在此立誓!只要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保卫处这块牌子倒了!
绝不让您的心血,付诸东流!”“好!”林动重重拍了拍三人的肩膀,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记住,团结,冷静,
遇事多商量。周雄,你经验丰富,多担待。林武,赵四,你们要全力配合周雄。
咱们保卫处,不是谁都能来踩一脚的软柿子!”“是!”三人齐声应道,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量。交代完最坏情况的预案,
林动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神色重新恢复了那种冷峻的平静。
他整了整衣领,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时间差不多了。”林动沉声道,
“周雄,你留在这里,坐镇处里,协调各方,尤其是盯紧杨卫国和雷栋那边的后续动静。
林武,赵四!”“在!”“你们两人,立刻去集合队伍,按原计划,分乘两辆卡车,
目标——四九城公安总局!我先行一步!”“是!”林武、赵四没有丝毫犹豫,
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下楼去,脚步声迅疾而有力。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四九城公安总局。相比东城区分局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总局的气派显然不可同日而语。一座五层的苏式风格主楼,庄重而威严,
楼顶那颗巨大的红色五角星,在探照灯的光柱下熠熠生辉。宽阔的大门,
高耸的围墙,门口荷枪实弹、站得如同标枪般的双岗,
无不彰显着国家强力机关的无上权威。平日里,这里进出的都是穿着笔挺制服、
神色严肃的公安干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程式化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肃穆。
然而此刻,这份肃穆被彻底打破了。先是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撕裂了夜的宁静。一辆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子的军用边三轮摩托车
(俗称“三蹦子”),如同脱缰的野马,一个急刹,带着刺耳的摩擦声,
横停在了公安总局气派的大门口正前方,距离警戒线不足一米!
骑手是一个穿着深蓝制服、外罩军大衣的精悍汉子,他熄了火,跳下车,
如同钉子般钉在车旁,帽檐下的目光冰冷地扫视着门口瞬间警惕起来的双岗。
还没等岗哨喝问,更密集、更沉重的引擎轰鸣声如同滚雷般从街道两头传来!
紧接着,两辆蒙着深绿色帆布篷的解放牌大卡车,如同两只从夜色中扑出的钢铁巨兽,
一左一右,带着沉重的气势和刺耳的刹车声,几乎是并排着,
狠狠地怼在了“三蹦子”后方!车头几乎要顶到总局大门那厚重的门柱!
“吱——嘎——!”刹车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卡车尚未停稳,后车篷的帆布帘便被“唰啦”一下齐齐掀开!
如同下饺子一般,一个个全副武装、眼神锐利的保卫员,动作迅捷而有序地跳下车!
“砰砰砰”的落地声密集如雨点!这些汉子落地后,没有丝毫混乱,
迅速以两辆卡车为依托,面向公安总局大门,自动分成左右两列,
呈弧形展开,瞬间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带着浓浓火药味的阵势!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五十多人!黑压压一片!深蓝色的制服,
军绿色的棉大衣,扎得一丝不苟的武装带,别在腰间的警棍,
以及……其中超过二十人肩上那泛着幽冷死亡光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管!
所有的枪口,虽然朝下,但持枪者那冰冷而坚定的眼神,
以及虚扣在扳机护圈外的手指,无不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
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抗议,这是一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武装力量!
门口的双岗,以及听到动静从值班室冲出来的几个民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五六式,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们见过闹事的,见过上访的,甚至见过不要命的亡命徒,可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武装包围公安总局?这他妈是建国以来头一遭吧?!这些人是谁?军队?不像!
这制服……是厂矿的保卫处?可哪个保卫处能有这么多枪?敢这么干?!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夜风吹过帆布篷发出的“扑啦”声,和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总局楼里,更多的灯光亮起,更多的人影出现在窗口,
震惊、茫然、愤怒地看着楼下这骇人听闻的一幕。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