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芳低下头,不说话。
田国富注视着她:“王桂芳,你现在交代,算主动坦白,可以从轻处理。如果你还要隐瞒,那就罪加一等。你想清楚。”
王桂芳沉默了很长时间。当她再抬起头时,眼中含着泪水。
“我说。是……是文化局副局长周建国。他是我表哥。这些事,都是他帮我运作的。”
田国富心中一凛。周建国,文化局副局长,副处级干部。这个人,他知道,是赵瑞龙的人。
“还有吗?”
王桂芳摇头:“我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
田国富点点头,示意记录员记下。
走出讯问室,他对刘处长说:“立即对周建国采取措施。这个人,可能知道更多。”
刘处长点头:“明白。”
九月二十日,上午八点。
文化局副局长周建国被带进办案点。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但此刻,他的眼中满是恐惧。
田国富亲自审问他:“周建国,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周建国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王桂芳的事。”
田国富说:“那就说说吧。你和她什么关系?帮她做了多少事?”
周建国叹了口气,开始交代。他说王桂芳是他表妹,从小关系就好。她当上文化发展中心主任后,经常来找他帮忙。他开始只是帮她批几个合同,后来帮她遮掩一些问题,再后来,就陷进去了。
“你收了她的好处吗?”田国富问。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收过。十几万吧。”
田国富追问:“还有别人吗?王桂芳的钱,有没有送给上面的人?”
周建国摇头:“我不知道。她没说过。”
田国富注视着他:“周建国,你确定?”
周建国点头:“我确定。她只说是自己用。”
讯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周建国被带下去。田国富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笔录,陷入沉思。
周建国交代了,但他交代的只是表面。王桂芳那几年,经手的钱至少几百万,她一个人能吞下那么多?那些钱,有没有一部分流向了更高层?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案子,还没完。
九月二十一日,下午四点。
孙明办公室。
李达康敲门进来,脸色凝重:“孙书记,周建国被抓了。”
孙明抬起头:“我知道了。文化局那边,有什么反应?”
李达康说:“人心惶惶。周建国是分管文化事业的副局长,在他手下干了好多年。他出事,下面的人都怕被牵连。”
孙明点点头:“正常的。但我们要稳住局面。让文化局局长过来一趟,我跟他谈谈。”
李达康说:“好。我这就去通知。”
李达康离开后,孙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燃起晚霞。那红色如此绚烂,如此壮美,但也如此短暂。
就像那些人的政治生命,曾经辉煌,但终将落幕。
他想起赵瑞龙,想起赵立春,想起林伯渠,想起王桂芳,想起周建国。这些人,一个一个落网,一个一个交代,一个一个走向审判。但还有多少人,隐藏得更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会一直查下去。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有多大的阻力,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
九月二十二日,清晨六点。
省纪委办案点的会议室里,灯光彻夜未熄。田国富坐在长桌尽头,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茶杯里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但毫无睡意。
桌上摊开着周建国的交代材料。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周建国交代了帮王桂芳掩盖问题的事,交代了收受十几万好处费的事,但有一条线索,始终让他耿耿于怀。
周建国说,三年前,王桂芳曾经送给他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二十万。他说这是“上面的人”让转交的,但不知道是谁。周建国没敢问,也没敢用,把卡藏在家里。
田国富派人去搜,果然找到了那张卡。查了银行记录,发现这张卡的开户人是一个叫“张伟”的人,但身份证是假的。卡里的钱,是从一个境外账户转进来的。
又是境外账户。和郑志强那五十万欧元一样,来源不明,查无可查。
“田书记,您一夜没睡,先歇会儿吧。”刘处长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田国富摇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周建国那边,还有什么新情况吗?”
刘处长在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昨晚又审了一轮,他还是那些话。他说自己只是个小角色,上面的事真的不知道。但有一个细节,他提到王桂芳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田国富眼睛一亮:“什么话?”
刘处长说:“他说,王桂芳这个人,胆子其实不大,能在那位置上干八年,全靠有人罩着。那个人,肯定不是他周建国,他不够格。”
田国富沉思片刻。周建国是副处级,王桂芳是正科级,在官场上,周建国确实够不上“罩着”王桂芳的级别。能罩着她的人,至少得是处级以上,甚至可能是副厅级。
“王桂芳那边,有新突破吗?”
刘处长摇头:“她还是那些话。说自己只跟周建国联系,上面的人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她在隐瞒什么。”
田国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渐亮,晨雾弥漫。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清晨的凉意。
王桂芳案,查到现在,已经挖出了周建国。但周建国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
他必须把那条鱼钓出来。
上午八点,京海市委。
孙明准时来到办公室。李达康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
“孙书记,省纪委那边传来消息。周建国交代了一张银行卡的事,卡里有二十万,是境外账户转进来的。”
孙明接过材料,快速浏览。看到“境外账户”四个字,他眉头一皱。又是境外账户,和郑志强那五十万欧元如出一辙。
“达康,你觉得这个境外账户,和郑志强那个,有没有关联?”
李达康想了想:“有可能。都是境外账户,都是转给京海的干部。说不定,是同一个来源。”
孙明点点头:“让王刚查一下。虽然很难查,但总要试试。”
李达康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李达康离开后,孙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景。阳光明媚,但他的心中却是一片沉重。赵瑞龙虽然死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那些曾经和他有勾连的人,还在四处活动。这个境外账户,就是一条线索。如果能查清楚,说不定能挖出更大的鱼。
上午九点,审计局。
刘小军正在整理王桂芳案的审计材料,老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小刘,科长让你去一趟。”
刘小军心里一紧,连忙起身,去了科长办公室。
郑志明坐在办公桌后,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刘小军坐下,有些紧张。
郑志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小刘,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不是很难,但需要细心。”
刘小军说:“科长,您说。”
郑志明翻开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这是市里几家事业单位的财务资料。我们要做一次常规审计,你负责其中两家。第一份是市文化发展中心,你已经熟悉了。第二份是市广播电视大学,你以前没接触过。”
刘小军接过资料,翻了翻。广播电视大学,他听说过,是一所成人高校,规模不小。
郑志明继续说:“你一个人去,独立完成。有问题吗?”
刘小军愣了一下。独立完成?他才上班一个星期,就要独立审计了?
郑志明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笑了笑:“别怕。不是让你一个人扛,遇到问题可以问老李,可以问我。但具体工作,你要自己干。这是锻炼。”
刘小军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科长,我试试。”
郑志明满意地点点头:“好。去吧。”
走出科长办公室,刘小军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开始准备。他翻看着广播电视大学的资料,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一定要干好。
下午两点,京海市广播电视大学。
刘小军骑着电动车来到校门口。这是一所老牌成人高校,校园不大,但建筑古朴,绿树成荫。门卫问清来意,放他进去。
财务科在办公楼二层。科长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和善。听说是审计局来审计的,她热情地接待了刘小军。
“小伙子,这么年轻就干审计了?不错不错。”马科长一边说,一边让人搬来一堆账本,“这是去年的账,你先看着。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刘小军道了谢,开始工作。他按照老李教的方法,先看总账,再看明细账,最后抽查凭证。一开始很顺利,账目清清楚楚,没有发现问题。
但翻到第三本账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笔“设备采购”的支出,金额八十万。凭证显示,学校向一家叫“新锐科技”的公司采购了一批教学设备,有合同,有发票,有验收单,手续齐全。但刘小军注意到,那家公司的公章,和发票上的税务章,好像有点不对。
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结果显示,新锐科技成立于三年前,注册资金五十万,经营范围是“计算机软硬件销售”。但奇怪的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马。
刘小军心里一动。姓马?财务科长也姓马。
他继续往下查,发现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个居民小区。他又查了那个小区的房价,发现那是一个高档小区,一套房至少两百万。一个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的小公司,能租得起那里的房子?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没有证据,他不能乱说。他继续翻看账本,把那家公司的所有业务都找出来。一共五笔,总额两百三十万,全部是“设备采购”,全部是新锐科技。
刘小军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他有一种直觉,这个马科长,有问题。
但他没有声张,只是把这些账目记在心里,继续看其他账本。
下午五点,刘小军离开广播电视大学,骑着电动车回审计局。一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几笔账。两百三十万,对于一个成人高校来说,不是小数目。如果真有问题,那可能就是个大案。
回到审计局,他找到老李,把情况说了。老李听完,沉思片刻,然后说:“小刘,你这个发现很关键。但不能急,没有确凿证据,不能乱说。明天你再去,想办法拿到那家公司的更多信息。”
刘小军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晚上七点,孙明回到家。赵瑞萌正在厨房里忙碌,看到他进来,迎了出来。
“小明,今天怎么这么晚?”
孙明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有个案子,开了个会。”他走到餐桌前,看到桌上摆着几道菜,“爸呢?”
赵瑞萌神色一黯:“他回老家了。今天下午走的,没让我送。”
孙明心中一紧。赵立春回老家了?他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决定的?”
赵瑞萌说:“昨天。他说想回去住一段时间,散散心。我拦不住。”
孙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好。他一个人在这里,天天闷在家里,也不好。回去看看老家的亲戚,说不定心情能好点。”
赵瑞萌点点头,眼圈有些红:“小明,你说我爸他……他还能回来吗?”
孙明握住她的手:“当然能。他判的是缓刑,又不是坐牢。等过段时间,心情好了,想回来就回来。”
赵瑞萌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默默地吃饭。吃完饭,赵瑞萌收拾碗筷,孙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联播正在播报国内要闻,一条简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消息,根据党中央统一部署,中央巡视组已完成对部分省份的巡视回访。巡视期间,发现了一批违纪违法问题线索,已按程序移交有关部门处理……”
孙明心中一凛。中央巡视组的回访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处理发现的问题。京海市作为赵瑞龙案的发生地,肯定是被重点关注的对象。那些隐藏的问题,会不会也被翻出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面对。
九月二十三日,上午八点。
京海市广播电视大学。
刘小军再次来到财务科。马科长还是那么热情,给他倒了杯茶,又搬来一堆账本。
“小伙子,今天还看什么?”她笑着问。
刘小军说:“马科长,我想看看那家‘新锐科技’的合同原件。昨天看的都是复印件,有些细节想核对一下。”
马科长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好,好。我让人找找。”
她叫来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吩咐了几句。过了十几分钟,那个女同志抱着一摞合同进来,放在刘小军面前。
刘小军一页一页地翻看。合同很正规,有双方签字盖章,有详细的设备清单。但他注意到,那些签字,和昨天看到的合同签字,笔迹好像是一样的。
他抬头看了看马科长。马科长正低头看报纸,没有注意到他。
刘小军拿出手机,悄悄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继续翻看其他合同。
十点半,他离开财务科,说是要回去整理材料。马科长送他到门口,还是一脸笑容。
刘小军骑着电动车,没有回审计局,而是直接去了工商局。他找到注册科的熟人,把那家“新锐科技”的注册信息调了出来。
法人代表:马建国。注册地址: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502室。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时间:三年前。
刘小军记下这些信息,又查了阳光花园小区的房价。一套一百平的房子,至少要两百万。一个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的小公司,怎么可能租得起那里的房子?除非,那个房子就是法人代表的。
他又查了马建国的信息。结果显示,马建国,五十三岁,无业。但有一个关系人:马秀英,五十五岁,京海市广播电视大学财务科科长。
马秀英?不就是那个马科长吗?
刘小军心里一紧。马建国,马秀英,都姓马,而且年龄相仿。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查了一下户籍信息,结果显示:马建国和马秀英,是亲兄妹。
刘小军的手微微发抖。他找到证据了——那个承接学校设备采购的公司,法人代表是财务科长的亲哥哥。而且那家公司注册在居民小区,根本不像有实力承接两百万业务的样子。
这分明是空壳公司,是用来套取学校资金的工具。
下午两点,刘小军回到审计局,把情况向老李和郑志明汇报了。两人听完,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赞赏的神色。
郑志明说:“小刘,干得好。这个发现,很可能又是一个大案。”他顿了顿,“你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下,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向局长汇报。”
刘小军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材料。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发现问题的。现在,他也做到了。
九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
市审计局局长办公室。
局长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干了二十多年审计,经验丰富。她听了郑志明和刘小军的汇报,又看了那些材料,沉思良久。
“这个案子,要报给纪委。”吴局长说,“广播电视大学是事业单位,财务科长涉嫌利用职务之便,通过亲属公司套取资金,这是典型的贪污行为。”
她看向刘小军:“小刘,你这次立了大功。刚上班就能发现这么大的问题,不简单。”
刘小军有些不好意思:“是李老师和郑科长教得好。”
吴局长笑了笑:“好就是好,不用谦虚。”她站起身,“我这就给纪委打电话。小刘,你准备好材料,随时配合调查。”
下午两点,市纪委的人来到审计局,取走了所有材料。带队的正是陈建国。他看到刘小军,愣了一下。
“你是……刘大伟的儿子?”
刘小军点点头:“陈书记好。”
陈建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刘大伟,那个坚持原则、最后被灭口的财务经理。现在,他的儿子也走上了这条路,而且干得这么出色。
“小刘,你爸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陈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刘小军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九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
省纪委办案点。
田国富正在审阅京海市报送的材料。广播电视大学的案子,证据确凿,已经可以立案了。但他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个案子背后可能隐藏的东西。
又是事业单位,又是财务科长,又是通过亲属公司套取资金。这个模式,和王桂芳案何其相似。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京海的某些单位,这种腐败模式已经形成了风气。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孙明的号码。
“孙明同志,广播电视大学的案子,你知道了?”
孙明说:“知道了,田书记。市纪委已经立案了。”
田国富说:“这个案子,要深挖。不只是查马秀英一个人,还要查她背后的关系。她能在那个位置上干这么多年,肯定有人罩着。”
孙明说:“我明白。陈建国同志已经带队进驻广播电视大学了,正在全面调查。”
田国富点点头:“好。有什么进展,及时汇报。”
挂断电话,田国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京海的问题,正在一个一个暴露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赵瑞龙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腐败土壤还在。那些曾经和他有勾连的人,还在利用手中的权力,继续捞钱。
他必须把这些土壤彻底翻一遍,把那些隐藏的蛀虫全部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