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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云城下起了小雨。

李卓见站在沈家大门外,军装外套被打湿了一层。他没打伞,把军帽摘下来拿在手里。门房认出他,赶紧开门迎他进去。

“李长官,小姐在花厅等您。”

李卓见点点头,跟着门房往里走。院子廊下挂着几盏灯笼,在雨里晕开昏黄的光。

花厅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暖色的灯光。

沈珠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旗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了许多。

李卓见停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沈珠抬起头:“来了,进来吧。”

李卓见走进去,把军帽放在门口的衣帽架上。他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坐。”沈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菜还有几道。”

李卓见坐下,背挺得笔直。他环顾四周,花厅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摆着青瓷花瓶。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是沈珠身上的味道,混着饭菜的香气。

“喝茶。”沈珠给他倒了杯茶,“雨大吗?”

“不大。”李卓见接过茶杯,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很快收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雨声打在屋檐上,沙沙响。

沈珠放下书,看着他:“今天处理青龙帮的人,顺利吗?”

“顺利。”李卓见说,“按律法处理了。他们不敢再来。”

“青龙帮在云城势力不小。”沈珠说,“你这样直接动手,不怕他们报复?”

“不怕。”李卓见语气很淡,“我是军,他们不敢。”

沈珠笑了笑:“也是。你现在都是云城副官了。”

李卓见看着她:“小姐还是叫我名字吧。”

沈珠挑眉:“为什么?”

“……这个称呼,生分。”李卓见说完,低头喝茶。

沈珠没说话,看向他。李卓见耳根有点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

丫鬟端着剩下的菜进来了。

四菜一汤,都是些家常菜。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凉拌豆腐,还有一盆鸡汤。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厨房随便做了些。”沈珠说。

“都好。”李卓见说,“我不挑。”

两人动筷。李卓见吃得很认真,动作规矩,速度不算慢。沈珠吃得少,大多时候光看着他吃。

“在军中吃得惯吗?”沈珠问。

“嗯。”李卓见说,“有饭吃就行。”

“听说北方很苦。”

“比码头好。”李卓见顿了顿,“吃得饱。”

沈珠夹了块鱼肉放到他碗里:“多吃点。也不见你胖。”

李卓见看着碗里的鱼肉,手指紧了紧:“小姐还记得我当年的样子?”

“记得。”沈珠说,“瘦得像竹竿,眼睛很亮。”

李卓见抬起眼:“您……觉得我像当年吗?”

沈珠放下筷子,认真看他:“像,也不像。骨子里那股劲儿还在,只不过……长大了。”

李卓见喉结动了动。

雨下得大了些,风声也紧了。

吃完饭,丫鬟收拾了桌子,又端上茶点。沈珠让她们都退下,花厅里又只剩两人。

李卓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雨。军装外套已经干了,不过肩头还留着湿痕。

“小姐,”他背对着她说,“这五年,我一直记得您的话。”

“什么话?”

“您说,要么被人踩在脚底,要么站到能踩住乱的地方。”李卓见转过身,看着她,“我一开始不懂,后来在战场上懂了。你不拿枪,别人就拿枪对着你。”

沈珠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所以你就拼命往上爬?”

“嗯。”李卓见声音低下去,“我想……我想有一天能站在您面前,不是当年那个狼狈的样子。”

沈珠转头:“你现在站在我面前了。”

“是。”李卓见说,“可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您觉得我……不够好。”李卓见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怕您觉得,我还是那个码头上打架的小混混。”

沈珠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疤:“这个,疼吗?”

李卓见身体一僵:“不疼了。”

“怎么弄的?”

“战场上,弹片划的。”李卓见说。

沈珠的手指沿着那道疤轻轻划过。李卓见闭上眼睛,呼吸重了些。

“你身上是不是也有。”沈珠说。

“……嗯。”

“为什么这么拼?”沈珠问,“就为了那句话?”

李卓见睁开眼,眼底有深暗的光:“不止。”

“还有什么?”

李卓见看着她,很久没说话。雨声里,花厅的灯光暖融融的,照在两人身上。

“还有您。”他终于开囗,“我想……我想配站在您身边。”

沈珠手指一顿。

“我知道我出身低,没读过什么书,只会打架。”李卓见继续说,“您留过洋,是沈家大小姐,是布料设计师。我……我不配。”

“谁说的?”沈珠声音很轻。

“我都明白的。”李卓见苦笑,“这五年,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您。想您当年在车里的样子,想您说的话。然后我就想,我得再往上爬一点,再厉害一点,也许……也许就能离您近一点。”

沈珠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根翡翠烟杆想点上,却发现没火,于是就这么拿在手里。

她叹了声气,“李卓见,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吃饭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看看。”沈珠转身看着他,“看看当年那个小狼崽,到底长成什么样了。”

李卓见站在原地,像等待审判。

“结果我看到了。”沈珠走到他面前,“看到了一个男人,一个从泥里爬出来,靠自己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男人。”

她抬起烟杆,轻轻点在他胸口心脏的位置。

“你呀,”她说,“怎么这么听话呢。”

“小姐......”,李卓见声音沙哑,“小姐教我的,我都刻在骨头里。”

沈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柔软,像春天的风。

“傻子。”她说,“那些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不是随口。”李卓见抓住她的手,连带着烟杆一起握住,“对我来说,那是救命稻草。”

他的手很大,很热,完全包住沈珠的手。翡翠烟杆夹在两人手心之间,冰凉。

沈珠没抽回手:“所以你现在回来,是想报恩?”

“不是。”李卓见摇头,“我想……我想留在您身边。”

“以什么身份?”

李卓见语塞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珠抽回手,连带着烟杆。转身走到椅子边坐下,翘起腿,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李卓见,”她说,“你记得当年你多大吗?”

“记得。”

“记得就好”,沈珠说,“五年过去,我们都长大了。”

李卓见点头。

“所以,”沈珠看着他,“有些话,现在可以说了。”

李卓见心跳如鼓。

“你说,想留在我身边。”沈珠慢慢说,“是怎么个留法呢,李长官?”

李卓见深吸一口气:“就是……我想护着您,想帮您,想……想天天看见您。”

“还有呢?”

李卓见喉咙发干:“还有……我喜欢您。”

这话说出来。花厅里突然安静,只剩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