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见转身,对着卫兵:“把人带回驻地,按扰乱治安处理。”
“是!”
光头和手下被押了出去。店里安静下来。
沈珠这才开口:“多谢李长官解围。”
“应该的。”李卓见说,“驻防云城,维护治安是分内事。”
他站在柜台前,离沈珠只有三步远。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军衬衣下能看出结实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店里伙计和客人都悄悄看着这边。
沈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李长官若无事,不妨到后堂用茶。”
李卓见眼神动了动:“好。”
后堂是个小客厅,布置简洁。
沈珠让伙计上了茶,然后屏退左右。屋里只剩下她和李卓见两人。
门关上后,空气忽然变得有些不同。
沈珠在茶几旁坐下,拿起茶壶倒茶。她动作很慢,手指纤细白净。
李卓见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他看着沈珠倒茶的手,喉结动了动。
“李长官今天来得巧。”沈珠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不巧。”李卓见说,“我听说青龙帮最近常来骚扰,特意过来看看。”
沈珠抬起眼:“李副官对沈家的事很上心。”
“应该的。”
沈珠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
过了半晌,她放下茶杯,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枚军装纽扣。
她把纽扣放在茶几上,推到李卓见面前。
“这枚扣子,李长官认得吗?”
李卓见盯着那枚纽扣,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认得。”
“三天前的晚上,这枚扣子掉在了我家院子里。”沈珠看着他,“李长官半夜不睡觉,跑我家屋顶做什么?”
李卓见没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很烫,他像是没感觉。
“担心沈小姐的安全。”他说。
“哦?”沈珠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茶几上,“只是担心安全?”
两人目光对上。
李卓见看见沈珠眼里有探究,审视,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东西。他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李长官,”沈珠声音很轻,“我们是不是见过?”
李卓见握紧茶杯,指节发白。
“见过。”他说,“五年前,云城码头。”
沈珠眼神微动:“果然是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布行的后院,晾着刚染好的布料,在风里微微飘动。
“五年时间,变化真大。”沈珠背对着他说,“当年那个满身是血的小狼崽,如今成了执掌云城的李副官。”
李卓见也站起来。他看着沈珠的背影,旗袍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因为小姐当年的话。”他说。
沈珠转过身:“我的话?”
“您说,要么被人踩在脚底,要么站到能踩住乱的地方。”李卓见一字一句地说,“我记了五年。”
沈珠看着他,忽然笑了,只不过那笑容很淡。
“所以你做到了。”
“是。”
沈珠走回茶几边,从一旁拿起一根翡翠烟杆。烟杆通体翠绿,雕刻着精致的纹路。
她没点烟,拿在手里把玩。
“李长官,”她忽然问,“这些年,想过回来吗?”
“想。”李卓见答得很快,“每天都在想。”
沈珠抬眼看他。
李卓见继续说:“想回云城,也想……再见您一面。”
这话说得又轻又重。
沈珠手指摩挲着烟杆,翡翠触感冰凉。她看了李卓见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人距离一下子近了,沈珠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抬起手,用翡翠烟杆的末端,轻轻抵住李卓见的喉结。
冰凉触感让李卓见身体一僵。
“何时认出我的?”沈珠声音很低,像耳语,“葬礼那天?”
李卓见喉结在她指尖下滚动。
“嗯。”他说,“第一眼就认出了。”
沈珠看着他。
李卓见额角那道疤在近距离看更清晰,从眉骨斜到鬓角,浅褐色,像一道烙印。她忽然想,这五年他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不敢。”李卓见声音有些哑,“怕您不记得,怕……怕您嫌弃。”
“嫌弃什么?”
“嫌弃我当过帮派打手,嫌弃我……”
沈珠打断他:“嫌弃你身份低?”
李卓见不说话了,看向她。
沈珠手里的烟杆往下滑了一点,抵在他锁骨上方。那里有颗扣子没扣,能看见一小片皮肤和隐约的疤痕。
“李卓见,”她叫他的名字,“你记不记得,当年在车上,我问你为什么帮他们打架?”
“……记得。”
“你说,为了讨口饭吃。”沈珠的手指隔着烟杆,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的脉搏,跳得很快,“那现在呢?现在为什么回来?”
李卓见呼吸重了些。
“为了您。”他说。
沈珠手指一顿。
李卓见继续说:“五年前您给我指了条路,我走下去了。现在我有能力了,我想……我想护着您。”
“护着我?”沈珠笑了,眼里没有了笑意,“李长官,我不需要人护着。”
“我知道。”李卓见说,“您很厉害。但我想这么做。”
沈珠盯着他看了很久。烟杆还抵在他锁骨上,翡翠的凉意渗进皮肤。
“李卓见,”她忽然说,“把扣子解开。”
李卓见一愣。
“上衣扣子,解开。”沈珠重复,“让我看看。”
李卓见手指有些抖。他抬起手,慢慢解开军衬衣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上衣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腹部。
皮肤上有不少伤痕。
刀疤,弹孔留下的疤,还有不知道什么留下的旧伤。肌肉线条清晰,随着呼吸起伏。
沈珠的目光从他胸膛一路往下,最后停在腹部一道很深的疤痕上。那道疤斜着划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李卓见身体猛地一颤。
“怎么弄的?”沈珠问。
“战场上。”李卓见声音更哑了。
“疼吗?”
“当时不觉得,后来……有点疼。”
沈珠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留了一会儿。疤痕微微凸起,触感粗糙。她抬眼看他:“这些年,吃了不少苦。”
“值得。”李卓见说。
沈珠收回手,转身走回茶几边,想把烟点上,看了他一眼还是放下了。
“把衣服穿好。”她说。
李卓见低头系扣子,手指还是有点抖。
沈珠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李长官,”她说,“德昌洋行的事,是你做的吧?”
李卓见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什么事?”
“昨天德昌洋行被查出走私军火,仓库被封了。”沈珠看着他,“这么巧?”
李卓见没否认:“他们不该为难您。”
沈珠放下茶杯:“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手段帮我。”
“我知道。”李卓见说,“我忍不住。”
沈珠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李卓见,”她说,“你变了,也没变。”
李卓见站在那儿,像等待判决的士兵。
沈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天晚上,来我家。”
李卓见猛地抬头。
“吃饭。”沈珠补充,“顺便,聊聊。”
“……好。”
沈珠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忙,李长官请便。”
这是送客的意思。
李卓见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小姐。”
“嗯?”
“谢谢您。”李卓见说,“当年......”
沈珠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李卓见走了。
沈珠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触碰他疤痕时的触感。
粗糙的,温热的,属于一个男人的身体。
她走到窗边,看见李卓见走出布行,上了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车开走前,他朝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隔空对上。
然后车开走了。
沈珠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敲了敲。
五年。
小狼崽长成了狼。
她,似乎有点……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