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营在江南热火朝天的造船和练兵,其巨大的耗资与李如松那“残暴”的练兵手段,也终于在京城,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风暴。
雪片般的弹劾奏章,如同要将整个皇宫都淹没一般,疯狂地涌向了夏渊庭的龙案。
这位年轻的帝王,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作为君王的,彻骨的无力与动摇。
永宁宫内热火朝天的建设激情,与京城御书房内那冰冷压抑的政治风暴,形成了无比鲜明的,讽刺的对比。
太后谢氏为首的整个保守派势力,仿佛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死死地咬住了“耗空国库”和“纵容酷吏”这两个最致命的把柄,对苏锦意,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整个寒门新贵集团,发起了立国以来,最猛烈,也最疯狂的舆论围剿!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要凝固成冰。
小山一般的奏章,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夏渊庭的龙案之上,每一本,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陛下!”
一个苍老而又充满了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下一刻,在所有内侍那惊恐的目光中,凤驾亲临!
当今太后谢氏,身着一袭象征着至高无上地位的凤袍,在一众宫女嬷嬷的簇拥下,不请自来。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慈祥和蔼,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后宫真正主宰者的漠然与威严。
“皇帝,你还要纵容那个妖妃,胡闹到什么时候?!”
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夏渊庭的心里。
她指着那一堆堆如同小山般的奏章,脸上充满了痛心疾首。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户部哭穷,兵部叫苦,御史台的言官们更是快要将门槛都踏破了!整个朝堂,为了你那个神机营,已经闹成了一锅沸粥!”
她走到夏渊庭的面前,用一种近乎逼视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儿子。
“哀家知道,你信任那个苏锦意,想用她来制衡世家。可你看看她都在干些什么?!”
“她一个深宫妇人,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又是插手兵权,又是干预国库!如今,更是纵容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李如松,在江南胡作非为!这简直就是把我们大夏朝的祖宗基业,当成了她自己的后花园,肆意妄为!”
“立刻!马上!停止那个什么见鬼的神机营项目!”
“否则,等国库耗空,民怨沸腾,悔之晚矣!!”
太后的这番话,如同最后一道重压,狠狠地,砸在了夏渊庭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之上。
而在遥远的江南,神机营大营。
苏锦意正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站在一座高高的了望塔上,看着远处那热火朝天,已经初具雏形的巨大船坞。
她的身旁,晚晴正低声地,向她汇报着从京城传来的,最新的情报。
“主公,京城那边的风声,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这一次,太后是铁了心要借此机会,彻底扳倒我们。”
晚晴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据说,弹劾您的奏章,已经将陛下的龙案都给堆满了。就连陛下……似乎也有些顶不住压力了。”
苏锦意听完,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遥望着那艘巨舰的轮廓,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花钱?当然花钱。一支足以碾压整个时代的无敌舰队,难道还能是大风刮来的吗?”
她的内心,一片清明。
“问题从来都不是花钱,而是怎么让陛下,以及朝堂上那帮只会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蠢货们明白,我们花的每一分钱,在不久的将来,都能换来百倍千倍的,真金白银的回报!”
翌日,大朝会。
整个朝堂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以兵部和户部为首的旧官僚集团,率先发起了猛烈的总攻!
“陛下!臣有本奏!”户部尚书老泪纵横地跪倒在地,“神机营自开建以来,短短三个月,耗费的钱粮,便已抵得上我北境三十万大军,整整半年的开销!此乃吞金巨兽!是无底之洞啊!再这么下去,不出一年,我大夏国库,便要被彻底掏空!届时,边防怎么办?河工怎么办?天下亿万的黎民百姓,又该怎么办?!”
紧接着,兵部尚书也出列附议。
“陛下,户部尚书所言极是!且不说耗资,那李如松的练兵之法,也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动辄军棍伺候,甚至以实战相搏,死伤无数!如此练出来的军队,残虐甚于倭寇,怕是会成为一支不受控制的虎狼之师!其对内造成的危害,恐怕比对外,还要大上百倍!”
御史台的言官们,更是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引经据典,痛陈利害。
一顶顶“动摇国本”、“祸国殃民”的大帽子,不要钱似的,疯狂地扣向了远在江南的苏锦意。
龙椅之上,夏渊庭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一句话,来为苏锦意辩驳。
因为,他们说的,似乎都是“事实”。
在朝堂内外,这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压力之下,夏渊庭,这位对苏锦意充满了信任的帝王,也终于,产生了第一次的动摇。
当晚,一封由他亲笔所写,措辞隐晦,却充满了“希望她能暂缓进度,平息物议”之意的密信,便由影龙卫指挥使赵千,亲自八百里加急,送往了江南。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的密信,刚刚送出京城之时。
另一份来自江南的,更加“特殊”的报告,也正以同样的速度,朝着京城,呼啸而来!
这份报告,不是辩解,更不是请罪。
它出自神机营后勤总督,陈默之的手笔。
它的封皮之上,用一种前所未见的,清晰而又严谨的标题,写着——
【关于组建神机营与开辟大夏“海上丝绸之路”的阶段性投入产出分析报告】!
当这份充满了古怪名词,看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的报告,被送到夏渊庭的面前时。
他正因为朝堂上的围攻,而烦躁到了极点。
他本想将其扔到一边,可当他看到那奇特的标题时,鬼使神差地,还是将其打开了。
只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便再也无法移开!
这份报告里,没有半句空话,没有半分辩解!
通篇,都是冰冷的,清晰的,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数据!
陈默之,用一种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方法,将神机营开建以来的每一笔花销,都罗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更让夏渊庭感到震撼的,是报告的后半部分!
那是一副宏大到让他感到窒息的,未来的蓝图!
陈默之,以一种无比严谨的数据模型,详细地分析了,当神机营的第一支舰队建成之后,打通从大夏沿海,前往东南亚诸国的全新贸易航线,将会带来何等恐怖的利润!
大夏的瓷器,丝绸,茶叶……
这些在海外被奉若珍宝的奢侈品,将会换来源源不断的,如同潮水般的黄金与白银!
报告的最后,是一个让夏渊庭心脏都骤然停止了跳动的,最终的,盈利预测!
——只要航线顺利打通,在神机营舰队的护航之下,仅仅是第一年,从“海上丝绸之路”所获取的商业税收,就足以完全覆盖掉神机营前期所有的建造成本!
而从第二年开始,这条黄金航线,每年,都将为大夏的国库,带来至少……数千万两白银的,纯利润!
“嘶——”
夏渊庭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被这份报告,给彻底颠覆了!
之前那些关于“耗空国库”的烦恼与焦虑,在这一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巨额投资回报”的,无比狂热的,极致的期待!
原来……
原来如此!
原来那女人,从一开始,她所谋划的,就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军事改革!
她要的,是钱!是能让整个大夏朝,都富到流油的,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海上金山!
他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拿着那份报告,像个得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天才……疯子……这绝对是天才般的构想!”
第二天,当那些保守派的大臣们,摩拳擦掌,准备在朝堂之上,对慧嫔娘娘发起最后的总攻,逼迫皇帝下旨停止神机营项目时。
他们却惊愕地发现。
龙椅之上的皇帝陛下,一扫前几日的阴郁与烦躁,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诡异的微笑?
面对着下方群臣那义愤填膺的弹劾。
夏渊庭没有反驳任何一句。
他只是慢悠悠地,将那份来自江南的,充满了划时代气息的报告,轻轻地,扔给了身旁的内阁首辅。
“刘爱卿,还有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都传阅一下吧。”
“这是慧嫔与陈默之,连夜送回来的,一份关于神机营的‘小玩意’。”
内阁大学士刘健,满心困惑地接过了那份报告。
只看了一眼标题,他便不屑地撇了撇嘴。
可当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去时,他脸上的表情,便彻底凝固了。
当那份报告,在所有内阁重臣,以及户部、兵部的几位尚书手中,传阅了一圈之后。
整个金銮殿,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那些哭天抢地,喊着国库要完蛋的户部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全都闭上了嘴,涨红了脸,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几十个耳光!
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在疯狂地盘旋!
“每年……数千万两……白银……”
这份报告,就像一柄最锋利的刀,将他们之前所有关于“败家”、“耗空国库”的指责,瞬间,变成了“鼠目寸光、阻碍国家发财”的,愚蠢至极的笑话!
他们想反驳,可看着报告上那些精确到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数据模型,他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朝堂的舆论,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戏剧性地,扭转了!
然而,就在夏渊庭以为,大局已定之时。
内阁首辅,当朝公认的道德楷模,刘健,却再次,从队列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比凝重的,属于旧时代文人的,最后的固执。
他对着龙椅之上的夏渊庭,深深一拜。
“陛下,臣,承认。慧嫔娘娘此策,确乃……天纵奇才之想,其利之大,足以动国本。”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但是!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我大夏乃天朝上国,以仁义治天下!岂能效仿那些商贾贱业,汲汲于阿堵物之中,与利相争?!”
“此举,固然可富国,却……有辱国体!乃是舍本逐末,与我朝立国之本,背道而驰啊!”
他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经济之账,固然要算。”
“可这祖宗的脸面,这天下的道义,这笔账……又该如何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