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铁岭卫城外的大校场上，气氛在表面上被推向了无与伦比的热烈。
数千名辽东将士的哄笑声、划拳声、以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豪迈之声，汇成了一股冲天的热浪，似乎要将这北境的漫天风雪都融化。
然而，坐在主桌之上，被无数将领轮番敬酒的辽东总兵张承业，心头那股不安的寒意，却愈发地浓烈起来。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发现，那些前来向他敬酒的将领，尤其是李成梁麾下的那几个旧部，今天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他们嘴里说着恭维的祝酒词，可那眼神的深处，却藏着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怜悯与冰冷的东西。
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就在他心中警铃大作，再也坐不下去，准备随便找个借口起身离席之时。
高台之上，那位自始至终都言笑晏晏，表现得像一个真正不谙世事的深宫贵妇的慧嫔娘娘，突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象牙箸与白玉杯碰撞，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清脆的“叮”响。
声音不大。
但整个喧嚣鼎沸，声浪滔天的校场，却仿佛被施了什么定身咒一般，在这一瞬间，落针可闻！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高台。
张承业那刚刚抬起的屁股，也猛地僵在了半空中，进退不得。
在万众瞩目之下，苏锦意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如同一捧冰凉的雪水，清晰地浇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张总兵，将士们酒也喝了，肉也吃了，气氛正好。”
“本宫这里，还有一份特殊的‘礼物’，想请你和在座的各位将军，一同鉴赏。”
张承业带着他那五百名甲胄鲜明的亲兵，耀武扬威地入席之时，心中的石头其实是放下了一大半的。
他看到苏锦意只是高坐在那用木头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身边除了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太监，便只有十几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护卫。
而宴会开始之后，这位娘娘的表现，更是让他彻底放下了戒心。
她就像一个真正的，从未见过这等边关豪迈阵仗的贵妇人，举止优雅，言笑晏晏。
她先是代表天子，对所有戍边将士嘘寒问暖，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
随即，又命人抬上数十个装满了金银绸缎的大箱子，作为赏赐，分发给有功的将士。
这一系列的操作，无懈可击，充满了皇家的恩典与体面。
让张承业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他甚至开始在心中暗暗嘲笑自己的多疑与胆小。
“看来，不过是个故弄玄虚的深宫妇人罢了。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
他陪着笑，享受着万众瞩目的尊崇，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等宴会结束，该如何向上京的太后和那些世家大人们，汇报此地的“好消息”。
苏锦意看着下方那张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油腻脸庞，心中一片冰冷。
“陪你喝完这顿丰盛的断头饭，是本宫给你，最后的体面了。”
她看似在与身旁的吴嬷嬷闲聊，眼角的余光，却与台下那名伪装成普通卫兵的李如松，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一切就位。
在他们视线无法触及的暗处，校场之中，那些早已被李如松暗中联络过的李家旧部们，已经借着互相敬酒，勾肩搭背的机会，悄然无声地移动到了各个关键的位置。
他们不动声色地，像一道无形的墙，将那五百名耀武扬威的张家亲兵，与周围数千名普通的辽东士兵，彻底地割裂开来。
这张无形的大网，在觥筹交错之间，已经悄然收紧。
而网中心的猎物，对此，还一无所知。
“礼物？”
当苏锦意那冰冷的声音响起时，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承业心中的警铃，在这一刻，疯狂地炸响！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站起身，对着高台遥遥一拱手。
“不知……不知娘娘说的是何等珍贵的礼物，竟要在此等场合，如此郑重地拿出来？”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万个不好的预感。
苏锦意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淡淡地对着晚晴，使了个眼色。
晚晴会意，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份卷宗。
与此同时，高台的后方，两名身材高大的欧阳震岳亲兵，拖着一个早已被打得不成人形，浑身是血，嘴巴里还塞着破布的囚犯，一步步走了上来。
“噗通”一声！
那个血人，被像扔一条死狗一样，扔在了高台的正中央。
数千名将士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了过去。
当张承业定睛看清那人虽然面目全非，但依稀还能辨认出的轮廓时，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王通！
竟然是王通！
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去截杀慧嫔了吗？！为什么他自己反倒成了阶下囚？！
无数个可怕的问题，像潮水一般，瞬间将张承业的理智彻底淹没！
而此时，晚晴已经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
她展开手中的卷宗，用一种不带任何人类感情的，冰冷的语调，高声宣读起来！
那声音，通过内力的加持，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个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娘娘懿旨！现有罪臣，前辽东副将王通，亲笔画押供认——”
“大夏启明三年冬，受总兵张承业密令，暗中联络京城李源逆党余孽，收买黑风口山匪，意图在半路设伏，谋害代天巡狩之皇家贵人！”
晚晴的声音，就像一柄柄锋利的冰锥，一个字，一个字地，凿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从如何接受张承业的命令！
到如何与世家死士接头！
再到如何在黑风口设下埋伏！
供词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每一个地点，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轰——！”
整个校场，彻底炸开了锅！
数千名将士，一片哗然！
他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台之上的那份供词，又看了看主桌上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总兵大人！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
一向在他们面前作威作福，被他们视为天神一般的总兵大人，竟然会做出这等谋害皇室贵人，形同谋反的滔天大罪！
“一派胡言！”
在死寂了数秒之后，张承业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指着高台上的苏锦意，厉声喝道！
“这……这定是这贱婢屈打成招！伪造供词！她……她是想陷害本帅！她是想干预我辽东军政！”
“将士们！不要听她胡说！此乃妖妃乱政！意图动摇我大夏国本啊！”
他声色俱厉，试图用“妖妃乱政”这顶大帽子，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回到苏锦意的身上，做着最后的挣扎！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一直站在苏锦意身后，如同一尊雕像般，毫不起眼的卫兵，缓缓地，一步步，从高台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地，摘下了头上那顶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的头盔。
一张棱角分明，目光如电，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年轻脸庞，出现在了所有辽东将士的面前！
他没有去看台下那些已经惊呆了的士兵。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死死地锁定了那个已经状若疯狂的张承业！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如同滚滚春雷，传遍了整个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张承业！”
“你敢当着我辽东数万儿郎的面，拍着胸脯说，你没有构陷过忠良吗？！”
“你敢对着我父亲李成梁的在天之灵发誓，他的死，与你张承业，没有半分关系吗？！”
“李……李如松？！”
当看清来人那张脸的瞬间，张承业感觉自己的心脏，都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像是白日见了鬼一般，指着台上的那个身影，因为极致的恐惧，连退了数步，最终一屁股，狼狈不堪地跌坐在了地上！
“是少将军！是小李将军！”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下一刻，一个让张承业肝胆俱裂的场景，发生了！
在场那数百名早已按捺不住的李家旧部，在看清李如松面容的瞬间，一个个虎目含泪，毫不犹豫地，扔掉了手中的酒碗，对着高台的方向，重重地，单膝跪了下去！
他们的铠甲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了一片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金属撞击声！
“末将（属下），参见少将军！！”
数百人的齐声高呼，汇成了一股声势震天的洪流，彻底引爆了全场！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倒戈！
数千名普通的士兵，看到传说中早已被流放的“小李将军”离奇现身，又听到了总兵大人那令人发指的罪状，一时间，全都惊得不知所措！
而张承业带来的那五百名亲兵，此刻，已经被周围那些群情激奋的李家旧部和普通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彻底包围了起来！
他们想要拔刀，可看到周围那数千双充满了愤怒与杀意的眼睛，握着刀柄的手，却在不停地剧烈颤抖！
图穷匕见！
人证物证俱在！
正主李如松的现身，更是彻底引爆了辽东的军心！
穷途末路的张承业，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