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松,这头被囚禁了三年的北境雄狮,终于归心。
但这,仅仅是这场风暴的开始,真正的难题,才刚刚浮出水面。
现任辽东总兵张承业,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像一只乌龟般死死龟缩在他那重兵把守的总兵府内,等闲绝不外出。
如何将他从那坚硬的龟壳里引出来,再一刀斩下他的头颅?
苏锦意站在李府书房的窗前,遥遥望着远处那连绵起伏,杀气腾腾的辽东军营,嘴角一弯。
她决定,以自己“代天巡狩”的尊贵名义,为辽东的数万将士,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犒军宴”。
而这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宴会,就是她为张承业精心准备的,一席盛大的……鸿门宴。
随着李如松那一句“愿为盟主,马首是瞻”的誓言落下,整个李府内压抑了三年的冰冷气氛,仿佛都在一夜之间,被注入了全新的,灼热的活力。
那些曾经眼神死寂,只为守护少主而活的老兵们,腰杆挺得更直了,浑浊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芒。
李府那间尘封已久,挂满了刀枪剑戟的书房,也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巨大的沙盘被重新抬了出来,上面精细地描绘着整个辽东的地形与兵力部署。
李如松彻底转换了自己的角色。
他不再是那个满身是刺的愤青,而是一位冷静、专业、甚至可以说是可怕的军事统帅。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对战场和权力的掌控力。
“盟主,请看。”
他已经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全新的称呼。
他手持着一根指挥杆,点在沙盘上的一座模型建筑上,声音沉稳有力。
“这里,就是辽东总兵府。张承业此人虽然贪婪愚蠢,但为人极其惜命。府内府外,常年驻扎着他最精锐的三个营,共计一千五百人的亲兵,皆是拿钱喂饱的亡命之徒,只听他一人号令。”
“想要硬闯总兵府杀他,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便是我和欧阳将军的亲兵联手,也必然会陷入苦战,一旦引发大规模的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苏锦意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硬闯,从来都是下策。”她轻声说道,“我们不仅要杀他,还要杀得‘名正言顺’,杀得让整个辽东数万将士,都无话可说,甚至拍手称快。”
“如此一来,李将军你,才能顺理成章地,一夜之间,接管整个辽东的军心。”
李如松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还小上几岁,但心思却深如渊海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现在才明白,她想要的,从来就不仅仅是杀一个张承业来复仇。
她想要的,是整个辽东!
苏锦意,晚晴,李如松。
三人在这间密室之中,就着沙盘,彻夜推演。
一个完整、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猎杀计划,在三人的脑海中,慢慢成型。
翌日清晨。
一支小小的仪仗队,便从李府出发,吹吹打打地,径直去往了城中心的辽东总兵府。
他们送去的,是一份由苏锦意亲笔书写的,措辞华丽的烫金请柬。
请柬的内容很简单:慧嫔娘娘代天巡狩,感念辽东将士戍边辛苦,特于三日之后,在城外大校场,举办犒军大宴,以慰劳三军。
特邀请辽东总兵张承业,及麾下所有副将、参将、游击以上将领,务必届时赴宴。
此时的张承业,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自己的总兵府里坐立不安。
黑风口伏击的惨败,以及副将王通的神秘失踪,像一柄利剑,日夜悬在他的头顶,让他寝食难安。
他派去铁岭卫打探消息的人,也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他不知道那个慧嫔到底想干什么,这种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当这份烫金的请柬送到他的案头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荣幸,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鸿门宴!
他的脑子里,瞬间就蹦出了这三个字!
他一面立刻派人,将那送请柬的使者好生招待起来,稳住对方。
一面紧急召集心腹商议,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此宴,绝不可赴!
于是,他很快便以“辽东近日边防吃紧,军务繁忙,实在分身乏术”为由,想要婉拒这次宴请。
然而,苏锦意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有此一说。
那名派去的使者,在听完张承业的推辞之后,只是不卑不亢地笑了笑,随即传达了慧嫔娘娘的“懿旨”。
“娘娘说了,张总兵镇守边疆,劳苦功高,军务繁忙也是应该的。”
使者的声音彬彬有礼,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张承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不过,娘娘还说。她身为皇家贵人,代表的是陛下的天恩。张总兵若连这场犒军宴都不肯参加,那就是不给皇家面子,是不把朝廷的恩典,放在眼里。”
“届时,娘娘也不好勉强总兵大人。她只好委屈一下自己,亲自带着薄礼,登门来这总兵府,拜访您这位‘国之柱石’了。”
赤裸裸的威胁!
这已经是完全撕破脸皮,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威胁了!
你来,或者,我来找你!你自己选!
张承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如果他今天敢拒绝,明天那位娘娘,就真的敢带着她那份“便宜行事”的圣意,直接堵到他的总兵府门口来!
到了那个时候,他闭门不见,就是公然抗旨!性质比现在还要恶劣一百倍!
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张承业,在经过了一夜的权衡之后,最终,咬着牙,答应赴宴。
但他,同样做了两手万全的准备。
其一,他下令,三日后赴宴之时,他将带领麾下五百名最精锐的亲兵卫队,一同前往。美其名曰,“保护娘娘安全”,实则是要用这股强大的武力,进行现场震慑,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其二,他秘密传令给驻扎在城外,他最信得过的一个步兵大营。命令他们做好一切战斗准备,一旦宴会当天,城中传出任何异动的信号,便立刻率兵入城,“清君侧,诛妖妃”!
张承业在紧张地布局。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另一张无形的大网,也正在辽东军营的内部,迅速张开。
这几天里,李如松利用他“李家少主”这个早已被人遗忘,但威望仍在的身份,开始频繁地,秘密地,联络那些曾经追随他父亲,如今却被张承业百般打压排挤的老将和旧部们。
在城中不起眼的酒馆后院,在深夜无人的铁匠铺里,在一间间普通的士兵营房之内。
李如松将那份写满了血与泪的沉冤录,将老将军含冤而死的真相,将张承业这个卑鄙小人构陷忠良的罪行,有选择地,透露给了几个他最信得过,在军中威望也最高的叔伯辈们。
李成梁,在辽东,那就是一尊不倒的军神!
他的威望,早已深入每一个辽东老兵的骨髓里。
当得知老将军竟然是被人构陷,含冤而死,而那个窃据了总兵之位的张承业,就是当年落井下石最狠的帮凶之一时。
这些刚猛了一辈子的铁血军人,一个个目眦欲裂,义愤填膺!
“他娘的!我就知道老将军是冤枉的!”
“这张承业,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当年要不是老将军提拔他,他还在给人当马夫呢!”
“少将军!您说吧!要我们怎么干!只要您一句话,我老王这条命,随时给您!”
一股足以颠覆整个辽东的汹涌暗流,在军营的最底层,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迅速汇集!
三日后,犒军大宴,如期举行。
铁岭卫城外,巨大的校场之上,人声鼎沸。
数百张桌案整齐排列,数千名副将以下的各级军官和士兵代表,齐聚一堂。
校场中央,燃起了数十个巨大的篝火,上面烤着整只的牛羊,浓郁的肉香和酒香,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午时三刻,张承业终于到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帅气盔甲,耀武扬威,前呼后拥。
他的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五百名甲胄鲜明,手持利刃的亲兵。
他们一进入会场,便迅速抢占了各个有利地形,将苏锦意所在的高台,反向包围了起来,一股肃杀之气,与这宴会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
张承业眯着眼,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位正端庄地坐着,身旁只有几个宫女太监伺候的慧嫔娘娘。
看起来,似乎并无任何异常。
他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入场的那一刻,下方那数千名正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普通官兵之中,有无数双眼睛,已经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不再是往日里,对于一镇总兵的敬畏与服从。
而是……混杂着愤怒、鄙夷,以及一抹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他们更没有注意到。
在那高台之上,慧嫔娘娘的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陌生的普通卫兵。
那卫兵手持着一杆冰冷的长戟,低着头,仿佛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但他的目光,却如同一只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鹰隼,穿过重重人群,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刚刚落座的,正在假笑着与人寒暄的……猎物身上。
他,正是李如松。
这场鸿门宴,终于正式开席。
所有的人马,各怀鬼胎,悉数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