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李牧?”
有人在叫他。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水面传来。
李牧睁开沉重的眼皮。
先是刺目的光,翠绿色的柔光从头顶的藤蔓缝隙中洒落,在视野里晕成一片模糊的绿雾。
紧接着,一股刻骨铭心的剧痛从四肢百骸同时涌来,如同无数根针同时扎入骨髓。
浑身好疼。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牙关紧咬。
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粗糙的木头脸,正凑得极近,年轮般的木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李牧!太好了,你醒啦!”
木战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那张木头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或者说泛绿,他整个人几乎要扑上来抱住李牧,但胳膊伸到一半又僵住了,似乎顾忌着什么,脖子讪讪地往回缩了缩。
粗犷的声音配上如此姿态,看的李牧菊花一紧。
在木战身后,站着一个老参。褐黄色的根须垂到地面,胡须微微抖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正是罗海长老。
李牧撑着床板想坐起来,然而身体刚动,一股剧痛便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他低头看了一眼,浑身上下缠满了翠绿色的藤蔓绷带,绷带之下隐隐渗出淡绿色的药液。这副模样,活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破布娃娃。
怎么回事?他的身体修炼了通幽神体的层次,寻常伤势眨眼便能痊愈。怎么这次……
“李牧公子,慢点。”罗海上前一步,根须轻轻按住了李牧的肩膀,“你先前受的伤太过严重了。那股三色花粉不仅侵蚀了你的肉身,还渗入了经脉与骨骼。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把你的身体拼回来。”
“……拼回来?”李牧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说法听着怎么像是在拼积木。
“我睡了多久?”
“呃——”木战掰着粗糙的手指头算了算,“一个植物周?”
植物周,是生命神国的时间单位。一植物周差不多等于地球上一周大半的时间,换算下来大约是五个地球天。
李牧虽然如今身在玄幽神国,但骨子里还是更习惯地球的时间计量方式。
之前他计算生命之树还有两周才会显现,也是按地球时间换算的。
五个地球天。
也就是说,如今距离生命之树苏生,只剩一周了。
李牧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转向罗海。
“罗长老,我这伤势,怎样才能快速恢复?实不相瞒,我这次来生命神国,就是为了观赏生命之树。”
“生命之树?”罗海那条长长的胡须微微翘起,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也想感悟生之力量?”
“正是。”
“那就有些麻烦了。”罗海皱起了眉头,根须不自觉地轻轻敲打着地面,“生命之树还有一周多就要破土而出了。以你现在的伤势,老实说,很难在那之前彻底恢复。”
他顿了顿,看着李牧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连忙又道:“不过你放心。这木灵珠毕竟是你找回来的,而且你还救了木战这小子。我们参族向来知恩图报,这份恩情,老夫记下了。”
“木灵珠?”李牧忽然想起,“我能否观赏一番?”
“自然可以。只是如今木灵珠已被我参族严密保护起来,不方便挪动。”罗海捋了捋胡须,“等公子你恢复好了,老夫亲自带你去看。”
“恢复好了再去?”李牧苦笑一声,“我身上的伤势,没有数年根本恢复不了,木灵珠倒是无所谓,但生命之树,岂不是还要再等一千年?”
罗海沉默了。
他自然知道李牧的意思。以目前这个恢复速度,等他彻底痊愈,生命之树的苏生期早就过去了。一千年,对参族来说或许不算太长,但对一个人族青年而言,这几乎就是一生。
罗海的胡须抖动了几下,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绿瓶。
那瓶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翠绿,表面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瓶身透明,可以看见内部盛着半瓶液体,那液体比最纯净的翡翠还要澄澈,散发着柔和的绿色荧光。即便隔着瓶壁,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生机之力便扑面而来。
木战瞪大了眼睛,刚要说什么,却被罗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李牧公子。”罗海将小绿瓶递到李牧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然,“这是老夫这些年珍藏的草木精华,取自万年以上的灵草根茎,又经参族秘法淬炼百年方得一瓶。或许能帮你填补肉身中的裂隙。”
他打开瓶盖。
一股绿色的雾气从瓶口袅袅升起,整个树屋内瞬间充满了浓郁的生机。墙角一株半枯的藤蔓竟然在接触到这雾气的一瞬间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忍着点,也许会有些疼。”
罗海倾斜瓶身,翠绿色的液体滴落在李牧身上。
那一瞬间,仿佛滚烫的岩浆浇在了皮肤上。
呃——!
李牧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草木精华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便渗透进去,沿着经脉向全身蔓延。它所过之处,破损的血肉、断裂的骨骼、被花粉腐蚀的经脉,都在疯狂地再生与重组。
但这种再生不是温和的。
是撕裂,是拉扯,是硬生生将残破的肉身重新拼接、重新锻造。
“快,速速吸收——不然就流失了!”罗海催促道。
李牧闭上双眼,全力运转九幽玄冥帝功。神力在经脉中奔腾,将那些翠绿色的精华一丝不剩地吸入体内。
比刚才还痛。
痛得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都在被人敲碎又拼接。但这种剧痛之中,却夹杂着一丝别样的感觉,一股柔软的、清凉的、说不出的舒服,如同滚烫的伤口被冰凉的泉水抚过,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了久违的甘霖。
那是生的力量。
这草木精华中蕴含着一丝最纯粹、最原始的生命之力,正在他体内扎根、蔓延、生长。
……
三个时辰后。
李牧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握拳又松开。骨节发出清脆的咯吱声,不再是碎裂的摩擦,而是久违的灵活。
他撑着床板坐起身来,这一次没有任何疼痛。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左转、右转、举过头顶。四肢百骸传来清脆的声响,如同春天解冻的冰河。
“好了?”木战和罗海同时看过来。
“差不多了。”李牧活动着还有些酸痛的肩胛骨,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好神奇的生命精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之下隐隐有一层淡绿色的光晕在流转,那是草木精华尚未完全吸收的残余。
但仅仅是这些残余,就已经让他的肉身恢复到了八九成。
罗海的草木精华,比当初在通玄大会上喝的那杯悟道茶还要珍贵得多。
李牧正要道谢,一转头,却看见罗海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坐在藤椅上,胡须无精打采地垂在地上,整个参都蔫了。
“……罗长老,你这是?”
木战忍不住笑出声来,木头脸皱成一团:“李牧兄,你是不知道。那瓶草木精华,罗长老攒了整整三百年,平时连闻都不舍得闻一下。这下倒好,全便宜你了。”
“不过——”木战话锋一转,朝罗海挤了挤眼睛,“罗长老,一瓶草木精华换一个参族二星长老,你也不亏吧?”
“参族二星长老?”李牧一愣。
“对。”罗海勉强打起精神,捋了捋胡须,语气里总算多了一丝骄傲。
“多亏李牧公子抢回了木灵珠,这是大功一件。老夫作为找回木灵珠的经手人,族中破格将我从三星长老擢升为二星长老。这瓶草木精华嘛……”他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空了的小绿瓶,嘴角抽搐了一下,“就当是老夫升迁的贺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