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园这几日表面平静无波,连风都显得温顺,唯有讨渊书屋与清溪书屋的气氛紧绷得诡异。
上至嫔妃近侍,下至宫女太监,个个噤若寒蝉。
太子妃对着胤礽越发看不透。
太子依旧笑语如常,作息丝毫不乱,眉眼间也瞧不出半分异样,太子妃心底就是莫名发慌,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旁敲侧击问过太子,也暗中敲打过大总管何玉柱,连贴身宫女都细细盘问了一圈,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查到。
万般无奈,她只得特意请了宜修过来,想借着妯娌闲话,探探口风、宽宽心。
这日太子妃身着绛紫色绣金凤朝阳常服,沉郁底色衬得金凤熠熠生辉,跟在宜修身旁的小丫头明曦见了,一脸不喜。
宜修见状,柔声哄着孩子,让她跟着明德、宁楚克一同去园子里闲逛采花,也好插瓶添些生气。
小丫头们一跑远,太子妃望着她们的背影,满是不舍,又带着几分自责。
宜修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小孩子心性本就一日一变,昨儿还缠着要我的金簪,这会儿瞧着不顺眼也寻常。”
“我知道,是我近日心绪不宁,连带着也吓着孩子了。”太子妃垂眸轻叹,转瞬又敛去失落,愁绪重重开口,“我这心整日悬着,眼皮也跳个不停,总觉着要出大事。”
宜修闻言瞳孔微缩,掌心瞬间沁出冷汗,面上依旧镇定如常:“许是二哥近来与皇阿玛走动少了,再加上明德婚事隐隐有抚蒙之意,你才多想了。”
这番镇定,全因前几日绘春给静安送点心时,静安一字不落地转述了康熙的话。
什么“太子软弱”“帝王与储君本为一体两面”“刚柔并济、恩威并施”云云。
宜修听得一口茶堵在喉间,吐不得吞不得,惊得险些呛住。
细细琢磨几句,便连着两夜失眠。
老爷子这番话未必句句在理,但也道破了一桩实情:东宫之位,远比九五之尊更难坐。
太弱撑不起局面,太强又遭帝王忌惮,平庸无为更是死路一条。
难怪史上多少雄主,都难养出一个顺利继位且青出于蓝的储君。
宜修半句不敢泄露,暗自盘算着点拨弘晖,稳稳借胤禛之力承继大统。
至于太子与太子妃,纵然心知肚明前路凶险,却绝不可能吐露半分。
老爷子的评判虽不全对,可前世康熙最终选定胤禛,看中的正是他那份坚刚不移的心志,而这一点,恰恰是太子最欠缺的。
胤禛能登帝位,固然有天意使然,更多的是他性情、才干与谋略,本就担得起整顿朝纲、安定天下的重任。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不,绝非我多想。这些日子你二哥看着如常,可我分明能感觉到,他心底藏着滔天怒火,还有一股看破一切的决绝。宜修,我真怕他一时糊涂,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傻事。”
“二嫂,我说句不中听的,”宜修语气平静字字真切,“就算你摸清了二哥的心思,又能如何?你拦得住他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眼不见为净,装聋作哑,像根木头一样任由他去?”太子妃猛地起身,满眼难以置信。
宜修目光坚定,望着她缓缓开口:“不然二嫂还能如何?插手到皇阿玛与二哥之间,去劝、去阻、去拦?东宫倾覆的下场有多可怕,你亲身经历过。大势当前,你我根本无力扭转,能做的,只有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太子妃颓然坐回榻上,浑身失了力气,眼神空洞一片。覆巢之下无完卵,她心中的郁结,宜修怎会不懂。
正因此,宜修才要把话说得更明白:“皇阿玛与二哥的纠葛,旁人谁也插不进去。你忧心也好,不安也罢,既改不了过程,也定不了结局。事已至此,咱们总得为孩子多打算。你想想明德,皇阿玛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分明有意让她远嫁抚蒙。就算端静公主不是刻薄之人,可一旦离了京城远赴草原,日子究竟是好是坏,谁又能说得准?”
太子妃眼眶一热,险些落泪:“是啊,我的明德若真远嫁,我这辈子,哪里还能有半分欢喜。”
“你再想想十五弟妹,”宜修继续柔声劝说,“她若是没了你这个姐姐撑腰,将来在府中如何立足?你必须早做打算。”她不便吐露实情,只能用太子妃最牵挂的人,转移她的心神。
太子妃眉头紧蹙,神色凝重:“静容是不是又跟你诉苦了?”
“可不是嘛,前两个月还来问我要生子秘方。是药三分毒,我哪敢给她,只能劝她放宽心调养身子,缘分到了自然会有喜讯。”
太子妃垂眸沉思,想起自己当年入府久无身孕,被侧福晋排挤、被太子冷落的日子,对太子的担忧不由得淡了三分:“话是这么说,可女子若无子嗣,终究难以立足。密嫔性子虽好,对儿媳也和善,可一心盼着孙子,前日我还听宫人说,她特意挑了几个好生养的宫女在身边调教呢。”
宜修低声接话:“所以我才想着,两日后在你这儿办一场妯娌小聚,借着养颜休养的名头,让咱们身边的医女给大伙好好诊脉。有问题便仔细调养,无碍的话,就让太医开些稳妥的坐胎药调理。”
太子妃怔怔点头:“这主意倒是好,我再让我额娘送两位医术高明的嬷嬷过来。”顿了顿,她又望向窗外嬉闹的孩子,满面悲戚,“静容的事还好安排,可明德……可怎么办才好?”
宜修握紧她冰凉的双手,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开口:“端静姐姐那边,我已经去信探过口风了。只要伊德勒娶的是金枝玉叶,能助他建功立业便好,至于是宗室格格还是皇家格格,并无所谓。”
太子妃眸色一动,思忖片刻,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皇阿玛那边……”
“明德今年才十岁,皇家公主向来十八才议定婚事,日子还长着呢。天底下的事,谁说得准不会变?”
太子妃心头猛地一跳,定定看向宜修。
宜修微微颔首,轻声道:“我们爷连梧云珠出嫁都伤心落泪,何况是二哥的亲生女儿,哪能舍得轻易远嫁。”
“四弟妹,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太子妃眉宇间的愁云瞬间散去大半,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欢喜。
“一家人本就该相互照应,你放心,明德、明曦我都视作亲女儿一般疼,就像你平日看顾弘晖、弘春一样。”
一番话说罢,妯娌二人心中都有了底数,各自安定下来。
当夜,太子妃搂着明德安睡,总算睡了一个久违的安稳觉。
夜深人静之时,胤礽骤然睁眼,静静凝视着熟睡的妻女,长长一声叹息,低低呢喃。
“四弟啊四弟,二哥如今,能信的只有你,能托付妻女后路的,也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