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得近乎沉重,“并非太子做错了什么,说到底,是朕——”
“是朕多年后才幡然醒悟,朕疼这个儿子,寄予他千般厚望,手把手教他理政。却忘了,朕从未做过储君,从未真正站在东宫的位置上,不懂那把储君之位背后,藏着多少身不由己。也不明白,东宫真正该做的,究竟是什么。”
“朕理所当然地觉得,太子聪慧能干、有出息,就该放手让他去闯,让他协理朝政、处理要务。朕万万没料到,就是这一放手引出了诸多祸端,走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康熙神色愈发悲戚,在场众臣皆垂眸敛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赵御史神色淡然,拉家常般轻轻接过话:“皇上的意思,是太子结党营私,又有索额图在旁撺掇,才让事情失了控?”
“哼,别说历朝历代的太子,便是寻常皇子,哪一个不想拉拢人心、执掌权柄?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朕动废储的念头。”
康熙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对着这位最信任的挚友兼臣子,第一次敞开心扉,吐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症结,“真正让朕失望的,是太子的软弱。”
“软弱?”赵御史连连摇头,满脸不解,“皇上说笑了,太子日日在您面前‘据理力争’,有时比臣还冲,这般性子,可半点不软弱啊。”
“朕说的不是性格上的软,是行事上的软,是政治上的钝,是权谋上的蠢。”康熙语气沉了几分,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
这话让赵御史彻底懵了。
左听是皇上自责,右听是太子软弱,绕来绕去,终究没弄明白——
这父子反目、储君失势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康熙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举了个例子:“野史里说,前明太祖得知太子朱标意图谋反后,非但不恼,反倒扬言要召集所有文武大臣去帮太子,还要把自己捆了,给儿子当大将,听过?”
“臣听过,早些年也有人私下议论,说您与太子,恰似明太祖与懿文太子,父子相得,共治天下。”赵御史老实回话。
“早些年,朕也确实如明太祖一般,恨不得把能给的都给胤礽,连手里的皇权,都分了他一半。也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托付,让朕看清了自己的错。”
康熙满是懊悔。
赵御史硬着头皮,补了一句:“陛下,古往今来,君王无错。”
“唉,是朕的错,可胤礽,终究先天不足,难当大任啊。”康熙语气里满是复杂。
“陛下,臣愚钝,实在没能听懂您的意思。”赵御史躬身请罪,脸上满是茫然。
“你不是朕,自然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康熙放缓语气,直白道,“说白了,是朕从未教过他真正的东宫之道。朕见他能干,便觉得他样样都好,以为把皇权分他一半,他就能独当一面,将来能稳稳撑起大清社稷。”
“随着他在朝政、为人、为君上的种种表现,朕才彻底警醒:朕不怪他结党营私、笼络大臣,毕竟身在东宫,无势便无安;朕失望,也悔恨,朕没能教他,如何把手里的权力,用在正道上,用在社稷百姓身上。”
康熙语气陡然变得坚决,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前明的懿文太子,东宫属官与天子朝堂共用一套班底,他有权执政,却能与明太祖配合得严丝合缝,一同开创了洪武盛世。”
“明太祖性情强硬,对大臣毫不手软,他便以仁心宽厚待下,稳住百官人心;明太祖要出兵征讨元朝余孽,他便坐镇东宫,调遣武将、征调粮草,稳固后方;明太祖子嗣众多,他便以长兄之名,庇佑诸弟、亲自教养,让皇室和睦。”
“胤礽呢?一掌权,便与百官同流合污,又在索额图的教唆下藏污纳垢、徇私枉法。让他执政理事,就只会按部就班、墨守成规,不见半点政绩,反倒让六部风气愈发糜烂。朕也知道,这不全是他的错——”
“也是朕为了保全仁君之名,准许百官借调国库银两,又顾念君臣情分,不愿大肆彻查贪腐之风,把难办的事,都留给了他。可他是太子啊!朕不好做的事,对社稷有利的事,他本该带着弟弟们挺身而出,扛起来才是!”
“他倒好,一半心思耗在与老大胤禔的争斗上,争强好胜、互不相让;另一半心思,全用在朕面前替他的门人打马虎眼、徇私舞弊。若朕当年没有处置索额图,他真的接过了神器,只怕朝堂上一半是赫舍里氏的人,一半是外戚亲臣,大清社稷,岂能不乱?”
康熙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也是到了这时,朕才彻底明白,储君与帝王,本就是一体两面,相辅相成。”
“朕仁慈,他便要严苛;朕苛刻,他便要仁慈;朕纵容贪污,他便要严查严办;朕要休养生息,他便要居安思危;朕以仁德治天下,他便该高举刑法,以律法斧正朕的不足。”
“唯有父子二人配合无间,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查漏补缺,朝堂才不会滋生腐败,党争之风才不会愈演愈烈,天下百姓才会真正归心,大清盛世,才会真正到来。”
就像明太祖与懿文太子那样,即便执政理念不同、风格迥异,可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朝纲稳固、天下安宁,而非为了一己私欲、一身权势!”
这番剖心之言,道尽了康熙多年来的感伤、哀痛,也诉尽了他身为帝王的担忧与无奈。
庭院里静得落针可闻。
赵御史心头巨震,既惊于康熙的坦诚,又暗自后怕。
自己听了这么多帝王秘辛,今日能否平安走出清溪书屋,还是个未知数。
不等他多想,康熙起身,在庭院里缓缓踱步,幽幽叹了口气:“当然,他终究是朕一手养大的孩子,朕对他,从来都没有彻底放弃过期盼。所以朕抬举胤禔,故意让他与胤礽争斗,就是想磨炼胤礽,希望他能迷途知返,明白储君的职责所在,不要再困于党争之中,真正以国本的身份,审视朝纲,为社稷、为国祚延续,肃清党争之风。他呢?纠结于父子情分,对朕抬举压制他愤愤不平,半点不懂朕的苦心。”
“泰真,”康熙忽然转头,语气沉重,“朕可以接受胤禔的怨怼,哪怕他在心里咒朕众叛亲离,朕也不生气。因为朕,确实独独对不起他。”
“从朕决定用他来磨砺胤礽的那一刻起,身为阿玛的朕,就已经放弃了他,这份恨,朕必须背负。胤礽,却没有资格恨朕!”
康熙猛地将手中的十八子佛珠狠狠砸在地上,“哗啦”一声,佛珠散落一地,咆哮声震彻庭院:“朕给了他朕所能给的一切,做了朕所能做的一切,拼尽全力磨砺他,只希望他能真正成才,能从朕手里,稳稳接过大清社稷!”
“他呢?他就是没能做到!朕如何能放心,把这万里江山,交到他的手里?朕宁愿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也不愿他这般软弱无能、烂泥扶不上墙!”
赵御史心中满是感慨,难评对错。
只能说,这对父子被命运摆弄到了这步田地。
赵御史在心里喟叹一声:或许,紫禁城本就无对错,只有胜负成败!
“皇上,事已至此,臣斗胆劝您一句,请以大局为重。您是一国之君,大清江山、亿万百姓,都系于您一身,无论如何,都要保重龙体,为社稷长远计。”
他一介臣子,管不了皇上舍不舍得放弃太子,可若太子真的难当大任,皇上必须从诸皇子中另择贤能,以保大清基业稳固。
这一点上,容不得帝王私情放纵。
康熙缓缓点头,语气里满是倦怠:“你回去吧,朕累了,想一个人好好想想。”
赵御史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答道:“臣遵旨,请皇上保重龙体,大清江山,离不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