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不准？”康熙浅呷一口茶，语气冷得像冰，“你如今是越发不中用了。”
“奴才无能，可……可这事实在难断。”魏珠额头上冷汗直冒，磕了个头才敢起身，一边磕头一边回禀，“暗卫查明，四福晋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背后遮掩。蹲守两日后才发现，是四爷常年安在四福晋身边的人手。按道理，这么些天，四爷不可能不知道四福晋的意图。可……可暗卫又发现，四爷安排的人只负责护卫和收尾，从不过问缘由，也不主动回禀，只等四爷问起才传话。”
康熙微微沉吟，幽幽一叹：“夫妻一体，老四这一点，比他那群兄弟强。”
他顿了顿，咬着唇思忖片刻，又问：“老四这些天没少去探望保成，保成就没漏过半句？老四就一点没发觉，他二哥、二嫂，还有自己福晋，不对劲？”
魏珠眼神躲闪，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皇……皇上，您撤了二爷身边的人，具体情形……”
康熙扶额“啧”了一声，这才想起。
自从知道胤礽当年是为他试药，他一感动、一表态“父子冰释前嫌”，就把安插在胤礽身边的眼线全撤了……如今保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还真摸不准。
“不过，暗卫这些天还是有收获的。”魏珠连忙察言观色补了一句，“四爷近来总把自己关在书房，没人的时候，常叹：万般皆是命，是命啊孩子，你受苦了。”
康熙心里“咯噔”一下，眼神一转，瞬间把前因后果捋得明明白白。
老四铁定是知道明曦的情况，也清楚他媳妇和妯娌、公主们在底下暗戳戳谋划。
只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跟当年一模一样。
老八福晋随口嘟囔弘昕早夭是命，老四家的当场就冲去八爷府大闹。老四也是这般，任由媳妇在前头折腾，等事情闹大了，再跑到他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求饶认罚，顺势把事儿轻轻揭过，全程替媳妇兜底。
说起来，老四还是……还是挺疼他那只“看家虎”的。
对外天天哭穷，说家里有只母老虎，日子过得紧巴巴，隔三差五抱着他大腿求接济；对内却是事事护着，兜底到底。
闹了半天，这也是个惧内的！
可话说回来——他老了。
搁十年前，他能眼都不眨，直接让一个痴傻皇嗣“病逝”。
如今难题摆在眼前，一想起胤礽红着眼、垂泪哭诉“我不是太子了”的模样，他心口就一阵一阵抽疼。
明曦要是真没了，他和保成这一世的父子情，也就彻底断了。
康熙捏了捏眉心，不得不承认：偷梁换柱，是眼下唯一的好主意。
太子妃能让妯娌们这般舍命相帮，也是她的福气。
罢了，由着她们去吧。
她们亲丈夫都不怕担罪，他这个做公公的，还能怎么办？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吧！
明曦这孩子，命是真苦。
老四愿意出头替她们扛下这一切，他……他做一次睁眼瞎又如何？
家翁嘛，总有几回眼盲心瞎的时候。
日子，不就是和稀泥、凑合着过么！
有了胤禛这个现成的挡箭牌、背锅人，康熙瞬间身心舒畅，失眠头疼全好了，打个哈欠就踏踏实实睡去。
有人主动接下这烫手山芋，他何必纠结那么多。
总不能为了皇家脸面，真把亲孙女处置了，再治几个儿媳欺君之罪。
真那样，孙子们还能亲近他？
保成好不容易回心转意，又被明曦这事伤透心，要是连弘晖、弘春都疏远他，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那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滋味！
明曦啊明曦，生在帝王家，从来身不由己。
离开这皇宫，也好，也好。
想通一切后，康熙专心扑在前朝布局。
至于宫里侍卫怎么被收买、太子妃怎么和妯娌联络……他全当没看见、没听见，铁了心做个甩手掌柜。
没过多久，慈宁宫、咸安宫先后传出消息：
明曦格格病重了。
从哭闹不安到咳血，不过短短两天。
太医院用尽浑身解数，也拦不住病情一日重过一日。
刚刚恢复些许自由的废太子，再次把自己关了起来，不见任何人。
康熙以为，三福晋、宜修她们该动手了。
结果，这几个儿媳偏偏沉寂下来，半点动作都没有。
一连五天，诚郡王府、雍郡王府、恒郡王府、五公主府，所有暗中布置全都按兵不动。
太后气得直接把康熙叫到慈宁宫，劈头盖脸一顿骂：
“皇帝啊皇帝！你非要逼死明曦吗？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明曦还那么小，那么小啊……”
“你怎能如此狠心，那可是你的亲孙女啊！”
康熙被骂得垂头丧气，刚踏出慈宁宫，迎面又撞上红着眼的胤礽。
“皇阿玛！”胤礽声音嘶哑，字字泣血，“您一边施恩，一边逼迫，到底要儿子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们？”
“明曦已经成了这样，您就不能、不能放她一条活路？非要儿子眼睁睁看着她病逝，守住那所谓的皇家颜面？”
胤礽句句指责，藏着无尽的悲戚与绝望。
康熙听得心头一惊，暗自叫苦连天。
他都已经默许儿媳们行事，给“偷梁换柱”大开方便之门，这还不够表明他在乎保成？
为了胤礽复立，他甚至对着佟国维、马齐大发雷霆。两人在朝堂上死命推举老八，他在上书房雷霆震怒，骂得两人魂飞魄散，连降两级，罚闭门思过。
老八这“八贤王”的号召力是真大，阿灵阿、马齐、李光地一个个倒戈得干干净净，全不把他这个皇上放在眼里！
可话说回来，他做得还不够？
几乎把御前重臣清洗一遍，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给胤礽铺路，让他顺利重登太子之位！
结果呢？
就因为明曦这一件事，保成竟然这么想他，真是伤透了他这个老父亲的心。
可气归气，恼归恼，胤礽也是心疼女儿。舐犊之情，人皆有之，他能理解。
康熙压下满心憋屈，耐着性子好生宽慰了胤礽几句。
虽没赌咒发誓绝不对明曦下手，却也郑重承诺：绝不会让明曦在宫里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