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此刻只觉得万念俱灰。
好不容易才和保成重修于好,偏偏又捅出这么一桩塌天大事。
往后,保成还不得恨他入骨?!
一想到木兰秋狝那一时冲动,竟酿成今日这般无法挽回的悲剧,康熙心口就疼得喘不上气。
长生天,要罚就罚朕一人,何必对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下这样的狠手?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即便他本心不愿,明曦也只能是“病逝”的下场。
他越想,心越是揪着疼。
太后连忙轻声宽慰:“皇帝,事已至此,伤心无用。咱们做长辈的,得有长辈的担当,给孩子谋一条活路。”
康熙定了定神,长长一叹,在太后身旁坐下,亲手捧上一杯茶。他望着摇篮里只顾流口水、兀自傻笑的明曦,眼神黯了又黯:“皇额娘说得是,只是……只是……”
“只是你要顾全大清,顾全大局。”太后接过话头,仰头将茶一饮而尽,悲悯叹道,“保成去坤宁宫了。一个人提着一壶酒,跪在仁孝皇后的灵前,一口接一口地灌,哭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眼泪都流干了。”
康熙心疼得浑身发紧。
保成那身子刚养好,怎么经得起这般折腾?太子妃怎么就不知道拦一拦?
太后一眼便看穿他这是疼过了头,又想把火气撒到旁人身上,当即直言点破:“皇帝,不怪太子妃,她也难啊。孩子病成这样,是她愿意的吗?说到底,那道圈禁令,是你下的!”
康熙眼睑一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面上只露出局促愧疚:“儿子……终究是儿子没顾全好。”
太后轻轻摇头:“哀家虽在深宫,也知道外头风言风语多。你对保成不算差,只是失望透顶、火气上来,一时没顾周全。这都是命啊……都是命!”
到了太后这个年纪,所求不过是儿孙平安、一家和睦。如今大阿哥被圈,小孙女出事,她怎么能不伤心。
康熙无言以对,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垂眸落下几滴老泪。
太后轻叹一声:“无论如何,哀家总站在你这边。姑太太临终前也说过,要保全你和保成的父子情分。玄烨,皇家体面固然重要,可骨肉至亲,更重要。你别忘了,你不止一个儿子,也不止一个孙女,底下那么多孩子,都睁眼看着呢。”
康熙重重点头,抹了把脸,沉声道:“儿子知道了!”
明曦若“因病夭折”,眼前困局固然能解,可保成还会原谅他吗?
胤祉、胤禛、胤禩他们,背地里又会怎么想?
少不得要骂他这个皇阿玛心狠,连亲孙女都能舍弃。
久而久之,上行下效,皇家岂非要血流成河?
太后轻轻推着摇篮,将太子妃与几位福晋密谋、想把明曦偷梁换柱送出宫的计划,一五一十说给了康熙听。
只是孩子出宫后如何安置,她刻意按下不说。
这是她们早就商量好的,刀子不捅到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不疼,就不会左右为难。
只有让皇上犹豫过、揪心过、辗转反侧过,他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着小辈们的谋划,对太子妃和明曦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而不是一言定生死。
以太后对康熙神色的把握,她有十成把握,皇上已经迁怒过太子妃,这时候行事,越怀柔越有效。
太后从荷包里摸出一颗松子糖递给他,又端上一杯热茶:“吃颗糖,润润喉。哀家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你疼明曦,只是身在其位,不得不顾全大局。哀家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哀家知道,做人要将心比心。”
“想想前些天宫宴上的冷清疏离,再看看如今这些孙媳的举动,都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你不把儿媳当自家人,那些为你生儿育女的人,又怎么会把你当亲人?你对明曦、对太子妃的态度,就是晚辈对你的态度。”
康熙脸色微微一沉,却还是听话地把糖含进嘴里,抿了口热茶,淡淡道:“儿子省得。”
说罢,他起身大步回了乾清宫。
一连数日,康熙都把自己关在殿内。白天强打精神处理朝政,夜里躺在龙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正月二十二这夜,寒风刺骨,康熙顶着一对浓重黑眼圈,再一次彻底失眠。
明曦的事,已经快压不住了。
宫里宫外虽忙着议举新储君,没把明曦常住慈宁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可只要有心人稍一留意、看上一眼,真相绝对瞒不住。
太子妃因流言忧心忡忡,日夜难安;
胤礽在悔恨自责中郁结于心,竟一病不起。
康熙越发惶恐、越发悔恨,他是真怕了。
怕这个孙女一“走”,他和胤礽的父子情分,就真的彻底断了。
即便他不动明曦,可孩子这副模样,只要还在宫里一天,就是他和胤礽之间拔不掉的刺。
这般进退两难,便是再果决的康熙,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更何况,自从太后把明曦的事点明,他就不敢再踏足慈宁宫。
明曦那副只会笑、不停流口水的样子,实在有些瘆人,那不是孩童天真的欢喜,只是全然无意识的痴笑。
这模样,勾起了他压在心底多年的梦魇。
这几日,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一个个早夭女儿的稚嫩面孔,耳边也总回荡着懿靖大贵妃临死前那凄厉刺骨的笑声,和一句句判词,字字诛心:
“权欲熏心,逼死至爱;
骨肉相残,血流成河;
社稷动荡,亲人背离;
你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
布木布泰、玄烨,你们都该死~~”
彻夜难眠的康熙猛地坐起身,冷声唤来魏珠:“查得怎么样了?”
“回皇上。三福晋、四福晋、五福晋,还有五公主,正在分头打点各宫侍卫。三福晋出手阔绰,重金已经撬动了几个人;四福晋派人去京外寻访儿科圣手,还把江南叶家的老大夫请进了京;五福晋和五公主则在排查京郊各处偏僻别庄,挑选嘴严的家生子预备着。”
“老三、老四知道多少?参与了几分?”
“三爷似乎全然不知情。暗卫回报,三爷与福晋近日几乎不见面,三福晋闭门不理人,三爷依旧天天办文会,半点没留意太子妃这边。倒是四爷……属下有些拿不准。”
康熙陷入沉默。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这些儿媳、女儿的举动,他心里是认的、也是体谅的。
真正让他放不下、悬在心口的,反而是自己的儿子。
他们到底知道多少,又打算掺和到哪一步?
他等了这么多天,老四那边,竟然连一句准话都没有。
真是……又气人,又让人莫名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