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重帘幕,萧嫣二人还未走到花厅,就听见里头传来少女清亮的笑语声,间或夹杂着几声青年低沉的应和。少女的声音鲜活而明媚,冲散了他们方才在内室时面上的沉郁之气。
步入花厅前,萧嫣顿住了脚步,抬眼望了望廊外已然升起的下弦月。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生在皇室,又身在京城,他们惠王府早已身处其中,无法抽身。但至少此刻,她的女儿还能这般无忧无虑地笑着。
但愿这份笑声,能留得久一些。
她定了定神,与赵识一起,抬步迈入那片温暖的灯火光亮之中。
花厅里,赵若锦正捧着茶盏,眉眼弯弯地说着什么。裴如晔坐在她身侧,侧耳倾听,神色专注而温和。见惠王夫妻进来,两人皆起身行礼。
灯光融融,气氛正好,裴如晔问完安,自请告辞:“王爷,王妃,天色渐晚,如晔该告辞了。”
赵识留他:“不在府里用过晚膳再走?”
裴如晔道:“营中尚有军务需处理,戌时还需巡城,不敢久留。”他只告了半日假,再不走,真的要迟到了。
赵识闻言,不再强留,只点了点头:“既如此,便早些回去。顺道告诉你父亲,让他明日早朝散了,来我府上一趟。”
“是,如晔定当转达。”裴如晔恭声应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一旁安静坐着的赵若锦,眼里含着几分未尽的话语与无声的留恋。
赵若锦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半日辰光怎地倏忽便尽了?分明刚才还牵着他的手,一同走过那洒满暖阳的游廊;分明半个时辰前还在与他一同坐在海棠花下的那架秋千上聊着天;分明才将那颗嵌着红豆的平安扣连同自己隐秘的牵挂,郑重地放进他掌心。怎么一抬眼,暮色已沉沉地压了下来,而他也要走了?
“父王,母妃,”赵若锦站起身,一双秋水眸盈盈望过来,可怜兮兮地央求,“我送如晔出门。”
赵识看着女儿眼巴巴的模样,心里又欣慰两个孩子感情笃厚,又有些好笑女儿这般黏人可爱。他摆摆手,故作不耐:“去吧去吧。”
“莫要耽搁太久,晚膳快备好了,早些回来。”
得了准许,赵若锦脸上立刻漾开笑意,步子轻盈地跟在了裴如晔身侧。
王府大门前的石阶下,暮色浓郁。
赵若锦在门槛内停下步子,仰起脸望裴如晔。灯笼的光暖融融地照着她,将那双盛满不舍的眸子映得格外清亮。想起来时他还说着路上顺手整治了几个地痞的事,此刻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如晔,你巡城时小心些。”话音说得轻松,里头藏着的惦念却沉甸甸的。
裴如晔低头看着小郡主被灯笼映得柔和的眉眼,心中亦是不舍,他温声道:“嗯。郡主也快些回去,莫让王爷王妃久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平安扣,我会保管好的。”
赵若锦绞着袖口,慢慢地嗯了一声。
裴如晔看着她,柔声道:“郡主,你先回吧。我在这儿看着你进去。”
赵若锦恋恋不舍转过身,慢吞吞地往里走,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望一眼。裴如晔一直立在原处,直到她第四次回头时,他再次抬起手朝她轻轻挥了挥,目光沉静而坚定。赵若锦才终于抿唇一笑,不再回头,提着裙角,身影轻盈地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须臾,他也转身,大步走入渐深的夜色。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望去,朱红色的王府大门早已合拢,只余下两盏风灯在门檐下静静亮着,晕开两团孤零零的光晕。
想到临走前王爷让他转达的口信,裴如晔眸色沉了沉,脸上面对赵若锦时的温存尽数敛去,转为一片冷肃的思量。
这京城的水,比他离开时的,又深了许多。
皇帝体恤他远征方归,特恩准他三日不必上朝。可今日早朝上的风波,父亲下朝归府后,已原原本本告知了他。李御史那份看似褒扬、实则诛心的弹章,皇上留中不发却让惠王亲阅的举动,一举一动都透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父亲言语间不乏忧虑,但裴如晔所思虑的,要更深一层。
惠王此时若应对不当,极易被扣上“恃宠生骄”、“笼络民心”等罪名。而皇上此举,究竟是真心维护,还是另一种更隐晦的试探与制衡,是说不清、道不明。太子固然失德,可圣心难测,若惠王锋芒过露,反易招致忌惮。
王爷让父亲明日过府,想必正是要商议此事。裴家与惠王府荣辱与共,此番风波,裴家不能置身事外。但如何介入,介入多深,需仔细拿捏。
惠王要稳住阵脚,又不能显得过于急切,授人以柄。故而他所能料想到的,是王爷或许会选择暂离京城,前往并州封地,以避过眼前这阵不善的风头。
若果真如此,归期难定。山高路远,关山阻隔,他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郡主了。
夜风拂过巷口,触感微凉。裴如晔收回视线,转身朝戍所方向走去。
他步履沉稳,身影渐渐融入京城的万家灯火,眼底深处,是一片洞察时局、权衡利弊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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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凝重,庭中月色被薄云滤得朦胧,花影在青石砖上拖出深浅不一的痕。
夜风过处,桃枝轻颤,落下三两瓣潮湿的绯红,悄无声息地跌进幽暗里。廊下的灯笼晕开一团暖黄,光线照得不远,只在近处的地上浮着一层淡而茸的亮,像是夜睁开的一缕惺忪睡眼。
直到一件玫红色边镶牡丹纹的披风被轻柔地披到肩上,少女才回神抬头。
“母妃。”
赵若锦没想到她母亲这个点了,还会来明月阁。
萧嫣莞尔,眼角漾起细细的温柔,“就算是春天,晚风还是沁骨的,”她指尖轻轻拢了拢女儿肩上的披风,“在这儿坐久了,仔细受了凉。”
赵若锦乖巧应了一声好,“母妃,我知道啦。”她声音听着轻快,萧嫣却知道她心底没那么平静。
这丫头看着娇气任性,但真正有事情的时候,不是个拎不清的。王爷女儿不少,只有她的若锦最得宠,不仅仅是因为嫡出的身份。这丫头越是懂事,就越叫人怜爱喜欢。萧嫣搂住赵若锦往她怀里钻的小脑袋,指尖穿过她微凉的发丝,轻轻抚着。
萧嫣问:“若锦是不是想着,如晔才风尘仆仆地回到长安,这接风的劲儿还没过呢,我们家却要收拾行装,往封地去了。”她低叹一声,“这一别,再见不知得是何日月。”
饭桌上,赵识给赵若锦说了要去封地的事情,赵若锦惊疑交加,当即就跟蔫了似的。
赵若锦低着头,指尖攥紧了袖口繁复的绣纹,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噘起一点,良久,才从唇齿间漏出细若蚊蚋的一句:“才不是呢。”
萧嫣笑了,伸手替她拂开颊边一缕散下的发丝。“那我的若锦,究竟在想着什么呢?”她的语气温软如春水,既像要温柔地探进女儿心底最细的褶皱里瞧个分明,又含着几分了然与纵容的怜爱,仿佛早已看透这小小别扭背后藏着的晶莹心事,只是不急着点破,反而带着些柔软的调侃,等着少女自己露出马脚来。
赵若锦的心口一下子软了。母妃的怀抱是这样暖,暖得她的委屈和失落再也藏不住,泪珠从眼眶里漫出来,热热地涌。她将脸埋进母亲肩头,声音闷闷地、带着细微的哽咽,小猫似的轻轻唤了声:“母妃……”
萧嫣的心也跟着那声低低的泣音,轻而易举地化了。
她心疼极了,王爷还在书房处理事务,她本已躺在床上,知道赵若锦心里不好受,窗外的更漏又一声声滴得人心头发空,她到底放心不下,想了想,还是起身披了衣裳,踏着满庭的凉露与月色,来明月阁看看。
萧嫣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柔缓:“你这孩子,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你父王与我心里都知晓,如晔那孩子是个可托付的。但这时机啊,就像春日枝头的花苞,只差一阵东风,就能吹开那层薄纱。时候到了,自然满枝锦绣。”
赵若锦不是前世那个纯真无邪的少女。母妃话里的深意与提点,她听得真切分明。
父王与母妃是认可如晔的,这桩婚事,只待一个合宜的时机,被郑重提起。
可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她与裴如晔,其实一样也不占。
赵若锦依偎在母亲怀中,在萧嫣看不见的地方,她的脸上没有半分脆弱与无助,眸底是一片清透的澄澈。
她表面忧心即将离京赴封、与如晔分隔两地;心底真正思量的,其实是另一件更为紧要的事———
如何才能让刘子昀,晚一些、再晚一些,见到这一世的自己。
并州是惠王的封地,王府坐镇太原。并州之邻是冀州。冀州清河郡,是信国公刘誉的食邑。
而刘子昀,正是刘誉的嫡三子。
短短几年间,此人以才名冠盖冀北,声名渐显于长安,乃至御前,亦偶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