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若锦闻言,低下头,纤纤玉指左右拨弄了一下罗裙上繁复的褶痕,又侧过脸来望向他。
日光落在她精巧的鼻尖,也落在那双漾着水光的眸子里,她眼睫轻轻一眨,神情不胜羞意:“既然说好看,那你倒是多瞧我几眼呀。”
怎的刚夸完好看,就低下头,不再看她了呢。
不过这话一出口,不及一息,她自己倒先从那字句间品咂出过于亲昵的意味来。
小郡主两颊蓦地飞起一片薄红,忙不迭地移开视线,急忙寻了个话头岔开去,“好啦好啦,如晔,我们莫要在此处空坐了。要到用膳的时辰了,我父王与母妃想必已在厅中等着了,我们快些过去罢。”
“……好。”裴如晔应着,随即站起身,动作再自然不过地朝她伸出手掌。
赵若锦目光落在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他是武将,但一双手生得修长而匀亭,骨节分明,颇有几分文士的清致。唯有掌心与指腹覆着的那层薄而韧的茧,无声昭示着他作为一名武将,长年握刀持剑的阅历。
身形顿了一瞬,须臾,她将带着一点凉意、柔软的指尖,轻轻搭进他的掌心。
四五岁,还在宫里住着的时候,她就惯爱把软乎乎的小手塞进他掌心,由他牵着,走过长长的宫道,迈过高高的门槛。此后经年,这习惯似生了根,从未改变。
饭桌上,赵识与萧嫣见两个孩子是手牵着手并肩而来,不由对视一眼。
赵若锦迎着父王母妃落在他们相握的双手上的视线,再瞧二人眼底那抹似喜非喜、暗含思量的神色,心里如明镜一般。
满朝上下谁人不知,裴家是根深蒂固的惠王党。王府与裴家若能再添上一重姻亲,堪称是锦上添花。裴少将军成了惠王府的乘龙快婿,惠王麾下如虎添翼,更加有望掌实打实的兵权;纵使往后风云变幻,若锦郡主也能够在裴家的庇佑下,多一线生机。
如今看来,两个孩子自小亲近,彼此有意,若能顺水推舟,当真是一桩难得的圆满。
萧嫣朝赵识递了个眼色,赵识眉梢微挑,并不言语。
赵若锦松开手,上前一步,声音清亮:“父王,母妃,我们来了。”
萧嫣含笑望着女儿:“来得正好,我同你父王也是刚坐下。”
裴如晔在入座前,端正地向赵识与萧嫣行了礼:“王爷,王妃。”
萧嫣温声道:“好孩子,快坐吧,不必拘礼。”
席间菜肴精致,多是赵若锦喜爱的口味。
萧嫣不时亲自为裴如晔布菜,口中说着“行军辛苦,多吃些”,目光则带有温和的审视,在他与自家女儿之间悄然流转。赵识话不多,只偶尔问及裴如晔边疆风物、军中近况,裴如晔皆一一恭敬作答,言辞沉稳,分寸得当。
赵若锦倒是吃得欢快,时而插话说起裴如晔带回的沙画礼物,时而又嗔怪母妃今日准备的冰镇酸梅汤份额太少,惹得萧嫣笑骂她贪凉。席间气氛融洽,窗外春日渐斜,将一室暖光染得愈发温馨。
饭毕,盏碟撤下。
赵若锦悄悄在桌下扯了扯裴如晔的衣袖,朝他眨了眨眼。随即起身,朝着赵识与萧嫣道:“父王,母妃,我与如晔吃得有些饱,想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
萧嫣岂会不知女儿心思,只笑着摆摆手:“去吧,仔细别着了风。”
赵若锦清脆地应了一声,拉起裴如晔的袖子,脚步轻快地朝门外那一片暮春浓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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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里,萧嫣静立在镶嵌着明瓦的菱花窗前,目光穿过一片片打磨得晶莹剔透的琉璃,将院中的景致尽数拢入眼底。
只见小郡主与那身姿挺拔的少将军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二人身影被春光拉得细长。时而见女儿侧首说着什么,时而听得一两声少女明媚的、清脆如铃的笑语,随风隐隐送来。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望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两人转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海棠枝,身影隐入花墙之后,才将视线缓缓收了回来。
无需忧心。如晔那孩子,他们是看着长大的,心细内敛,知分寸,定会妥帖周全地护着若锦。
转身步入里间,木沉香的气息深远地弥漫着,烟线自博山炉中袅袅升起,一圈复一圈,缭绕不绝,恍如这屋里人挥之不去、层层盘绕的心事。
赵识阖目端坐于案前,眉头微锁着,面色沉凝。
萧嫣走上前,伸手在他额角两侧轻轻揉按,力道和而柔,试图抚平那紧蹙的纹路。“可是朝中的事进展得不顺?”
半晌,她轻声问道。
赵识抬手,握住妻子正为他按摩的手,拉她在身旁坐下,摇头说道:“并非不顺,甚至比预想的更为顺利。”
他声色低沉,“只是我这边安排好的人还未及上奏,那李御史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弹劾了。”
一月前,皇帝命太子赵认督办北郊官仓的春粮清点与赈济发放。此事关乎民生,本为历练太子、彰显仁德之举。奈何太子敷衍,只派了几个属官前往,自己耽于东宫宴乐。下属察其怠慢,便也敷衍了事,以致账目混乱,米粮发放不均,更有小吏趁机克扣,引得民怨微起。
消息传回,皇帝震怒,当庭申饬太子,旋即改派惠王接手此案,命其务必理清账目、安抚百姓、严惩不轨。赵识领命后,雷厉风行,不出十日便查清亏空,追回钱粮,将涉事吏员一一法办,并亲自监督将米粮足额发放至每户,民心遂安。
此事本已办得漂亮利落,皇帝在朝会上亦有嘉许。没曾想,今日早朝,御史李涪上奏弹劾,言惠王在督办过程中“手段酷烈,有违仁恕之道”,更影射其“借机笼络北郊民心,其志非小”。
萧嫣神色一凝:“那父皇对此可说了什么?”
赵识冷哼一声,面无表情:“李涪在奏折里对我颇多赞誉之辞,只是在末尾处不咸不淡地添了这么几句。此折被父皇特意留中不发。今日散朝后,父皇独独将我留下,命我亲自观览。”他眼中的锐芒一闪而过,与萧嫣正色道:“不知该说这李涪是真痴愚,还是假懵懂,他在奏章里踩一捧一,最终被实实在在地踩下去的,只有我一人。”
萧嫣沉吟片刻,温言道:“笼络人心之事急不得。夫君,你要记得万事须谨慎,面上功夫与内里谋划都做足了,才无大碍。”
赵识将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神色转为严肃:“嫣儿,我思量着,不如就借此机会,向父皇请命,放我回封地一段时日。”
萧嫣抬眸看他。
他继续道:“一来,王府可稍避锋芒,远离京师这是非之地,也少些结党营私、谋夺储位的嫌疑;二来,张弛需有度,朝廷这潭水一时难以看清深浅,我且暂退一步,或让能有些人更清楚地瞧瞧,我若不在,朝堂之上会是何等光景。”
太子赵认,资质平庸,才能不显,于朝政既无远见卓识,亦乏务实之能。偏又生性骄奢,耽于逸乐,尤爱奇珍异宝与美色。广纳美人入东宫,东宫之中姬妾如云,庶子庶女绕膝环府,喧嚷如市。
最紧要的是,太子夫妻至今尚无嫡子。
本朝传至当今,已是第三代。
太子妃钱氏,乃前朝皇族遗脉,出身关陇勋贵中顶尖的门庭。这桩婚事,原是帝后为稳固嫡长继承之制而特意筹谋的高阶配置。钱氏一族所代表的,是盘根错节的关陇势力。即使是与太子一母同胞的惠王赵识,其正妃不过是兰陵萧氏之女。
萧氏虽也是清贵门第,但论及朝野根基与军勋势力,比之钱氏,实是逊色了不止一筹。
可太子无嫡子便罢了,竟还屡屡生出扶正侧室、动摇国本的念头,如此行事,简直荒唐。
但凡东宫能有一位名正言顺的嫡出嗣子,这朝堂上下的风向,又何至于如此暗流汹涌、微妙难测。
萧嫣听罢,沉默良久。
尔后她开口:“你想暂避锋芒,以退为进,这步棋,险是险了些,却未必不是破局之法。”
“只是……”她抬眼,望向丈夫,“父皇如今的心思,是愈发难测了。他留中那份奏折,还让你亲自去看,到底是敲打,是试探,还是……”
还是已有易储之念,想为他们惠王府铺路?
后半句,她未说出口,但彼此心照不宣。
赵识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
“父皇春秋正盛,不会轻易动摇国本。但太子近年行事愈发不堪,朝中非议渐起。我此时若再锋芒毕露,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他顿了顿,眼底掠过冷冽风雪,“李涪这份‘大礼’,未必不是有人借刀杀人,想将我一并拖下水。我离京,既是避祸,也是想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些。”
只有他离开长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能急切地跳出来。而一个远离权力中心的王爷,有时反而能将局势看得更清楚。
萧嫣明白他的意思。
她反手握住他,掌心温热:“你想清楚了便好。只是若锦……”她望向窗外,院中早已不见那两个孩子的身影,唯有微风拂过树梢的轻响。
萧嫣低声说道:“若锦才及笄不久,京中局势若变,她与如晔的婚事……”
赵识接过她的话,“应当尽快定下。”
这也是他忧心的地方:“两个孩子年岁相当,又彼此有意。”他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考量,“可是此事不能由我与裴硕开口。”
萧嫣自然明白其中关窍。
裴家乃军中柱石,若惠王府真到了需要卷入夺嫡之争的地步,这门婚事,会是女儿一道极重要的护身符。一个与手握兵权的裴家有着婚约的郡主,其安危与分量,自然大不相同。
赵识无问鼎之心,可如今太子一党步步紧逼,东宫之位摇摇欲坠,他不得不早做打算。若王府郡主恰在这个微妙的节骨眼上与裴家订婚,落在旁人眼中,便不再是简单的儿女联姻,而更像是惠王府与东宫势力公开对打。这无异于烈火烹油,只会将本就处于风口浪尖的惠王府,更早、也更彻底地推至旋涡中心,引来更为酷烈的猜忌与攻讦。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默契地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百无聊赖,萧嫣索性从身侧的多宝格上,信手取下一卷书册,置于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书页微黄,墨香沉静。
她与赵识肩并着肩,一同低头看了起来。
天光渐暗,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沉入西山,王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仆役收拾碗盏的细微声响,夹杂着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安宁而寻常的暮色。
“王爷,”翻过一页纸张,萧嫣忽然轻声启唇,打破满室宁静,她问道:“若真要回封地,我们何时启程呢?”
赵识沉吟片刻:“待我明日进宫,探过父皇口风后再与斟酌。快则旬日,慢则月余。”他看向妻子,“嫣儿,府中诸事,需你早做打点。尤其是若锦那里。不过暂且不必与她细说朝中纠葛,只说我需回封地处理政务,我们全家或许要离京一段时日。”
萧嫣点头:“妾身省得。”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接着是侍女恭敬的通传:“王爷,王妃,郡主和裴少将军回来了,正在花厅用茶。”
赵识与萧嫣对视一眼,将方才那些沉重的筹谋与思量,暂且压回心底。
萧嫣起身,理了理衣袖,面上已恢复一贯的温婉笑意:“走吧,莫让孩子们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