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期说道:“表哥应当也料到了。”她翻开新一本奏章,垂眸细阅,“我大哥那边,想来已向朝廷递了请归的折子。”
景策含笑:“不错。”说着,从左手边那叠文书中抽出一本,“折子就在这里,我还未及批阅。”
景策眸光微凝,话音稍顿,“韶儿的意思是……”
沈佳期笔下未停,唇角弯起,与他说道:“待大哥与嫂嫂回京,以家宴为名,我们一同吃顿饭罢。”
景策敏锐地捕捉到那两个字:“家宴?”
“是的,家宴。”
“可有什么问题?”沈佳期侧过脸,眉眼间漾着迷人的笑意,“难道表哥与韶儿不是一家人么?”
景策心头一暖,望着她清丽无双的侧影,一时静默。
沈佳期未得回应,停下笔,转过头,直直撞进一双深邃而浓稠的眼眸。
那目光太深,情意太沉,她几乎就要招架不住。
“表哥……怎么这样瞧着韶儿?”
她轻笑,眼里带着安抚的柔光,“表哥不必紧张。大哥与二哥都是极好相处的人,他们自幼疼爱韶儿,定然不会为难表哥的。”
这话说得没大没小,与帝王论家宴已是逾矩,更遑论说什么为难不为难。沈曜与沈昶纵有天大的胆子,又岂会给天子脸色?
可景策必须承认,自己被这朴实淳真的安慰触动到了。
韶儿能说这些话,意味着在沈充他们心中,亦早已将他视作一家人。心底翻涌着温热而柔软的感动,那点深藏已久的、属于孤身一人的寂寞寒冷,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
他舒心一笑,“好。”
沈曜的折子就在手边,他展开细览,提笔批复,一面写一面问她:“你大哥回京之后,我欲加恩行赏。韶儿觉得该给些什么赏赐才妥帖?”
树大招风,沈曜有不少军功在身,按说应该稍作低调,但以眼下沈氏的声势,多一分荣光或少一分声名,其实并无太大分别。
倒不如光明正大些,依例封赏。
沈佳期凝神思量片刻,歪头思索道:“大哥长年戍边,风霜劳苦。依韶儿看,可晋其爵位一等,加‘镇北将军’号,赐丹书铁券,享双俸。另,其麾下有功将士,也当按例厚赏,以安军心。”
景策应了一声:“甚好。”将沈佳期所言逐一写下,末了,他又添上一行:“另赐西郊皇庄一处,良田千亩,准其部曲三百人随调入京,编为翊卫,仍归其节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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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迎风殿。
景策与沈充等几位大臣在殿中例行议事,无人知晓,当朝贵妃正隐匿在那架紫檀木嵌云母八扇屏风之后,静静听着他们商讨。
议完事,景策令几人暂且退下。
沈昶不在,沈充是一人前来。
沈充躬身道:“陛下,臣今日与贵妃娘娘有约,不知可否劳烦陛下,召娘娘前来一见?”
景策尚未答话,屏风后突然传来一道沈充再熟悉不过的嗓音:“父亲。”
沈充蓦地一怔,侧身望去,只见沈佳期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眉眼含着笑,沈充提着的一口气顿时滞在喉间:“这……这……”
沈佳期眨了眨眼,懂事地顺着他话头接了下去,“父亲,这可是陛下准许韶儿在此旁听的。”
沈充张口欲言,想说这不合规矩、实属胡闹,又想问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可抬眼瞧见景策那副浑然不觉有异、甚至眼底隐带纵容宠溺的神情,终是将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
天子愿意宠着女儿,他该高兴才是。
唉!
景策温声道:“老师,先请坐罢。”
沈充蹙着眉峰,无声落座。
沈佳期挨着景策身侧坐下,云袖轻抬,半掩朱唇:“父亲,听闻兄长不日便将回京?”
提及此事,沈充面上愁苦之色稍霁,抚掌道:“陛下已朱批准奏。他们即日启程,算来十七八日的路程,便能抵京。”
“这么说来,正可赶上陛下的及冠大典?”沈佳期眼波流转。
“不错。”沈充颔首,手捻长须,转向景策,顿了顿,神色恭谨道:“承蒙陛下厚爱。陛下对犬子的封赏,臣窃以为过于隆重。”
“沈公此言差矣。”景策唇角微扬,指尖叩了一下茶盏,缓慢道:“沈卿戍边这几载,铁衣带沙,雕工挂霜。去岁陇西地动,沈兄亲率将士掘墟救民,散尽军中余粮;今春敦煌商路受阻,又领百骑直入大漠,月余疏通古道十三驿。丹心映日,功着旗常。纵以九锡酬之犹觉未足,何言隆重过厚?”
沈充听得帝王话语中几经变换的称谓,眼风若有似无,快速掠过女儿含笑的侧脸,心底暗叹一声。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景策将茶盏搁在青玉案上,起身时,袍角的流云纹荡漾一抹弧度:“老师与韶儿且叙家常,朕先去查阅今日边报。”
沈充躬身长揖:“臣恭送陛下。”
待玄色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沈充缓缓直身,低咳一声,面上端凝下来,声音也沉了几度:“韶儿。”
沈充沉吟良久,觉得还是要敲点女儿一下:“天威咫尺,君臣有别。纵是陛下再仁厚,你也不可……”如此不知分寸。
后半句话在喉间转了转,却见爱女仰起小脸,面容宛若晨露中初绽的玉兰,绚烂日光流转在白皙细腻的肌理上,唇角噙着三分浑然天成的娇憨。
沈充望着女儿灯下皎然生辉的容颜,那几句重话,化作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入氤氲的茶烟里。
沈佳期自座上款款起身,莲步轻移至沈充身侧,广袖拂过,在沈充右首的黄花梨木椅上盈盈落座。
沈充听得女儿声如初雪,轻灵悦耳:“爹爹且宽心。陛下待女儿亲厚,是皇恩浩荡;然君臣之礼如云汉昭昭,内外之别似泾渭分明。女儿当时刻悬于心镜,朝夕自省。”沈佳期眸光清亮如溶溶秋水,“女儿若有一丝行差踏错,伤的不仅是天家颜面,更是爹爹数十年持身立世的风骨。因此断不会恃宠而骄,更不敢仗着陛下垂怜便失了分寸。”
沈充执盏的手在半空略作一顿,无奈睨爱女一眼,接着将盏中残茶缓缓饮尽。
他如何不知晓,这道理在她舌尖转得这么明澈通透,可真正要落到行事上,却往往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摇头笑笑,沈充转而谈起她日前所托:“你让为父查的那人,名姓来历皆如云雾,你二哥寻不到半分踪迹。”他面色渐凝,指节无意识叩着案面,“只是北境近来确有多处异动。狄人的游骑不再仅仅是劫掠边民,倒像是在反复窥探地形、绘制舆图;几个互市关口,也莫名多了许多乔装改扮的探子。这种情势,着实令人不安。”
沈佳期敛容正色:“女儿明白。”
沈充神色转为肃然。
“陛下此番加封你大哥为镇北将军,晋爵赐券,荣宠已极。你务要提醒自己,愈是恩深,愈当谨言慎行,不可骄纵。”他缓声嘱咐,又添了几句,“你在宫中,要好生顾惜自己身子。若有为难之事,或察觉不妥,定要传话与为父。陛下如今决断渐有章法,行事也愈见沉稳,为父瞧着,他确已走上正途,往后江山托付于他,为父是放心的。”
沈佳期静静听着,心头暖意与欢喜交织。
父亲从不轻易夸人,能得他一句“放心”,景策这段时日的辛劳与蜕变,都值得了。
“女儿记下了。”沈佳期乖巧应下,又轻轻摇了摇沈充的手臂,软声与他撒娇,“爹爹也请保重身体。朝政要紧,但不及您的安康重要。”
沈充抬手轻抚她的发顶,望着爱女,眼底泛起动容的柔光,温声应道:“为父晓得了。”
父女二人又说了些家常,沈充才起身告退。
沈佳期送沈充至殿外,景策也从偏殿步出,与她一同将沈充送至含风殿的殿门前。
沈充停下脚步,转身拱手:“陛下、贵妃娘娘,请留步罢。”
景策颔首:“老师慢行。”
沈佳期也轻声叮嘱道:“父亲路上小心。”
沈充看着并肩而立的一双璧人,眼底满是欣慰,又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这才转身登上候在阶前的马车。
车帘落下,马蹄声渐远。
景策牵起沈佳期的手,两人并肩站在殿门前,望着马车消失在山色深处。
“表哥,”站了一会,沈佳期低声问,“你说,韶儿是不是太过任性了?”
景策侧头看她:“韶儿为何这样问?”
沈佳期抿了抿唇,“今日在屏风后听政,确实是韶儿逾矩了。”
当时她告诉景策,今日与父亲有约相见。景策知晓后,问她要不要直接在迎风殿里听一会儿政务。今日要商议的事不算多,她若在殿中听罢,待公务结束便可直接与沈充见面。
她想了想,觉得这法子省时间又省精力,还可以让她跟进一下事务的进展,便应下了。
直到被父亲这么一点,她才恍然发觉,自己行得这事,确实是胆大包天。
纵容当真是一件令人心头发颤的事。她已渐渐尝到其中滋味,甚至觉得,这样被毫无保留地偏宠着,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景策听完,不以为意,将她的手拢在温热的掌心,淡笑一声:“规矩是人定的。既未误事,何来逾矩?”
沈佳期抬眼望他,见他眸中一片坦荡与包容,笼罩心头的迷惘逐渐消散。
她想,“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古人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