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斧的瞳孔收缩了,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他的嘴张了一下,内心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的震撼。
“狼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我想的那种狼人吗?人类变成了狼吗?”
麦克阿瑟看着他,没有说话。
铁斧想起了医生从内城回来时的样子——血红的眼睛,粗重的呼吸,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野兽气息。
他以为那是医生在内城受了刺激,精神状态出了问题。但现在看来,那不是精神状态的问题,那是身体状态的问题。
“他是怎么变成狼人的?”
铁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
麦克阿瑟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嗒”。他的手指松开杯沿,重新十指交叉,拇指搭在一起。
“据我们猜测应该是内城的人给他注入了狼的细胞。然后他开始拿自己做实验,不知道多少次。最后变成了一个半人半狼的怪物。”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原本他应该是四阶后期的实力。狂化之后能到四阶巅峰。力量、速度、恢复力都远超同阶的人类职业者。但代价是——他已经不算是人了。”
铁斧的脸色变了。
他的呼吸变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至少一倍。
“内城的人……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这个。”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愤怒的。原来他们一直被欺骗、被利用、被当成了试验品。
“他们只说——要给我们新的力量。说不定能助力我们突破五阶。”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像野兽一样的闷哼。
“他们说这种力量很强大,但副作用也大。问我们愿不愿意接受。医生说他愿意,我——”
他停了一下。
“我留了个心眼。”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
“我看到刀疤没有选,我就没有选。”
他抬起头,看着麦克阿瑟。
“刀疤在内城有靠山,她知道的东西比我多。她不选的东西,我肯定不会选。”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现在后背全是冷汗。”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粗粝感,但粗粝里多了一种东西——后怕。
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脸还是自己的脸。
“我都不敢想,如果我当时选了,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
“可能比医生还不如。”
麦克阿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内城在用人做实验。把活人改造成怪物。医生或许是成功的案例,而那些被送进内城的人才——那些刀疤物色、筛选、输送进去的“天才”——大概率也是同样的命运。
“刀疤一直在往内城输送人才。”
麦克阿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铁斧的脑子里。
“这件事,你知道吗?”
铁斧的表情变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截发黄的牙齿。
“知道。”
他说了两个字,然后停住了。他不是蠢货,现在他把所有的事情连起来了——内城要人才,刀疤物色人才,人才被送进内城,然后——
那些被送进内城的人,他再也没有见过。一个都没有。
他以前以为那些人是在内城发达了,攀上了高枝,不屑于再回外围这片烂泥塘。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他们不想回来,是他们回不来了。
“他们……”
铁斧的声音有些干涩,像含着一嘴沙子。
“他们都被拿去做实验了?”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他只是想从麦克阿瑟嘴里听到那个答案,好让自己死心。
麦克阿瑟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想的没错。”
铁斧的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砰——!!!”
那一声很响,响到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从杯口溅出来,洒在桌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茶壶在桌面滚了一下,被麦克阿瑟伸手按住,壶盖晃了两下,发出“叮叮”的声响。
门边的麻头被吓得往旁边跳了一步,手本能地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李长安睁开了半闭的眼睛,手指从剑柄上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
铁斧的手还按在桌上,掌根压着桌布,手指张开,像一只趴在桌面上的蜘蛛。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铁斧的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咬牙切齿。
“原来我们在内城那些人的眼里,真就没有个人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在往下撇,眉头在往上皱,整张脸挤成了一个愤怒的形状。但麦克阿瑟看得很清楚,这里可是黑三角,这里可不是讲究兄弟义气的地方。
他在演。
麦克阿瑟的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知道铁斧在演,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要的本来就不是铁斧的真心,他要的是铁斧的合作。真心也好,演戏也罢,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过程不重要。
铁斧把按在桌上的手收回来,握成拳头,砸在桌面上。
又是一声闷响。
“干了。”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到站在门外的人都能听到。
“一群狗娘养的。”
他再次把拳头砸在桌上。
“你们哈基米如果真要拿内城下手,我第一个支持你们。”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像是在平复“愤怒”的情绪。然后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仰头,整杯倒进嘴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他放下茶杯的时候,嘴角沾着一片茶叶。他没有擦,就那么挂着,配上他那张“愤怒”的脸,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被激怒了准备拼命的莽夫。
但麦克阿瑟知道,他不是,他可是一个聪明人。
铁斧放下茶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麦克阿瑟的眼睛。他的呼吸还很重,但心跳已经恢复了正常。
“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麦克阿瑟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他看着铁斧,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不急。”
两个字。
铁斧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次是真皱,不是演的。他的旧疤在眉骨的挤压下扭成了一个扭曲的S形。
“不急?内城那些狗娘养的在拿活人做实验,你们不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比你还急”的焦躁。但麦克阿瑟听出来了——那种焦躁不是对受害者的同情,是对“好处什么时候到账”的急切。
“急也没用。”
麦克阿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内城的情况还没摸清。兵力,防御,内部结构,那些大人的真实身份和实力——这些都需要时间。”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披风,披在肩上,系好领口的系带。他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道仪式。
铁斧也站了起来,动作比麦克阿瑟快得多,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他的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撞在靠在椅背上的战斧上,战斧晃了一下,被他伸手扶住。
“你们要走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挽留的意味。
麦克阿瑟点了点头。
“还有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铁斧也没有问。在黑三角,不该问的别问,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铁斧绕过桌子,走到麦克阿瑟面前。他比麦克阿瑟高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圈,站在麦克阿瑟面前像一堵墙。但他的姿态是低的——肩膀微微内收,下巴微微低垂。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开口。”
他的声音很真诚。真诚到麦克阿瑟差点信了。
但麦克阿瑟没有信。他知道铁斧的真诚值多少钱——和毒蛇的忠心一个价。在黑三角,忠诚是最廉价的商品,谁出价高就卖给谁。今天铁斧能因为哈基米的大腿而出卖内城,明天他就能因为更粗的大腿而出卖哈基米。
但那是明天的事。今天,他还有用。
麦克阿瑟伸出手,拍了拍铁斧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轻,但铁斧的肩膀抖了一下。
“等我的消息,这段时间会联系你们的。”
麦克阿瑟收回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李长安跟在他后面,黑色披风在身后摆动,无声无息。
麻头抢先一步拉开了铁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两支蜡烛,青烟在空气中飘散,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麦克阿瑟走出铁门,走进了夜色里。
铁斧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中。
麻头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老大,您刚才那一下拍桌子,吓了我一跳。”
铁斧没有看他,嘴角慢慢翘起来,越翘越高,高到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不拍桌子,怎么显得我愤怒?”
“不愤怒,怎么显得我跟内城不共戴天?”
麻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老大高明。”
铁斧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回房间里,走到桌前,端起麦克阿瑟没喝完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苦的。
但他觉得,凉的好,苦的更好。凉能让人清醒,苦能让人记住。
他把空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哈基米。”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希望你们别让我失望。”
他把战斧从椅背上取下来,扛在肩上,朝楼上走去。每走一步,地板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唱歌。
麻头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麻头看了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跟上了铁斧的脚步,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砰。”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了桌上的两个空茶杯。